那就是我

北国长风 散文 挚爱亲情 2004-08-11 16:36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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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念故乡的小河

还有河边吱吱唱歌的水车

……

三兴--北国一个默默小山村,还记得我吗?我曾赤条条地奔到你的怀抱,而今又远走中原。十几年的异地跋涉,我难忘村前的小河,难忘那河水浮起的天真与求索。是因为我偷走了你的思念吗?

儿时的傍晚,落日余辉给大地罩上一层柔和的轻纱,昏黄的天幕融进几缕归家牛群畅然的音韵。扛着鱼竿,带着鱼食,来到轻声哼唱着的河边,两道目光的焦点便是水中静立的鱼漂了。猛然,一道弧线带起一条长长的白光,那天幕顿时被割裂了一道口子,欣喜涌进来,柔和中混进了几分纯稚的激动。

母亲来了,带着焦虑与责备的神色。我慌了,连忙高高举起一串长长的“战利品”,目光与天幕融为一体了。呵,我徒然发觉,自立的种子播进心的原野。我为自己自豪。

炎热的中午,在完腻了水的时候,我们百无聊赖地仰在柔软的沙滩上,让毒辣辣的阳光洒满赤裸裸的身躯。这时,每个人都在阳光下酝酿着新的一个又一个阴谋。有人提出谁敢光腚去把下游正洗澡的女生赶跑,谁就是英雄。众人兴高采烈地随声附和,并且开始满人群里寻找对象,最后,目光集中到胆小瘦弱的我身上。我惶恐而又委屈地把乞求的目光向“司令”脸上扫去,但我失望了。我感到发涨的脸上有两条小虫在蠕动,默默地用裤头遮住不该露出的地方,慢慢地向下游移去。后面的哄声顿起,我的父亲身上遗传精血忽地被着幼邪的童声激沸。我也呼喊着不顾一切地向下游冲去,带着幼小心灵的哀号。我看到了伸在眼前的大拇指,但脸上的小虫又开始爬动着,钻进嘴里,我回味不出是甜是咸……

在我好容易挨到天黑准备偷偷溜进家门的时候,母亲拎着烧火棍冲出来。我漫无目的地狂奔着,不知道谁能成为我的保护人。

“快往水里跑。”分明是“司令”尖细的声音。

蓦的,想起课本中的小雨来,我感激地望他一眼,窜到高高的河边,一头扎进水底,再小心翼翼地潜到岸边长长的水草下。

“咚咚”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粗粗的喘息声也愈加沉重。

“你给我出来,看不打断你的腿!”

我大气儿不敢出,周围一切仿佛都凝固了,真怕自己的心跳被母亲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岸上传来颤抖的呼唤:“你快出来,我不打你了,是……是妈不好……”

猛然,在我的又前方,一个黑影从岸上滚进水里,又挣扎着爬起来,呆呆地望着河面。

“妈妈……”

我忘记了手中的烧火棍,扑进母亲湿漉漉的怀里。在似要窒息般的紧抱中,我的头脑涌出奇怪的念头:如果我真的溺水而亡,母亲也会随我注进这激流吗?

“别怪妈。可你也千万别学坏呀!”

我的心弦被重重击出一个悠长的颤音,又溶入了这澎湃着的奔流,泛起的泡沫在我和母亲胸前跳荡着、跳荡着……

噢,妈妈

如果有一朵浪花向你微笑

那就是我

我思念故乡的炊烟

还有小路上赶集的牛车

……

因为学业,我不得不远离故乡,外出求学。在艰难做出这样的决定后,天不亮,父亲就扛着锄头,背一筐冷气进山;晚上,再背回一筐山药材,披一身凝重的月色。这时候,母亲便天天在家院里凉晒药材,以便送到供销社卖掉来凑够远行的路费。

启程的日期终于到了。父亲因上山时崴了脚,不能行走,只好由母亲送我去县城坐火车。

傍晚,我们到了县城。火车到站时间是二十三点三十分,要在车站上等四个小时。

我默默地坐在母亲的身边,一字不落地听她嘱咐,从衣被到卫生,从学习到休息, 从饮食到穿戴,一直到火车上的防盗办法……

渐渐地,我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猛地,我被推醒。一睁眼,一束伤感的目光射进我的眼帘,眼眶中存有擦拭未净的泪迹,我的心怦然一动。

母亲急急地说:“快上车,好找个座。”

我急忙扛起行李,母亲拎起帆布大提包,随着人流的踊动,挤到了车门前。门小人多,我们被挤在最后。母亲焦急地四处搜寻了一会儿,屹然放下提包,说:“我先进去找个座。”她避开人流走到车边,前胸紧紧贴着车厢,眼盯着车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向人群深处挪去。慢慢地,母亲的影子在我的眼前消失了,只有一颗颗左右晃动着的人头。

过了许久,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在我右边车厢的第三个窗口,母亲伸出半个身子,向我摆着手。我赶忙吃力地扛起行李和提包,跑到车窗下。我又听到了在河岸水草下听到的粗重的喘息声。

我紧紧贴坐在车窗旁,第一次单独和这么多陌生人挤在一起,心里翻涌着莫名的惶恐和不安。

“妈妈,我……”

“在路上小心就行了。到了那里快……快来信。”

两个颤音交叠在一起,猛烈地轰击着我的心弦。我的眼泪慢慢地涌出来。透过这层轻薄透明的膜,我分明看到母亲眼中流动欲滴的晶莹泪花。

猛地,一声高亢的汽笛声在我心中滚过,从我和母亲中间滚过。

窗外的一切开始后退了。母亲随列车奔跑着、奔跑着,一下子撞到一根路灯杆上。

“妈妈……”我挥泪长呼。母亲艰难地向我招了招手。

又一声高亢的汽笛声在我心中滚过,从我和母亲中间滚过。远处一片灯华里裹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噢,妈妈

如果有一只竹笛向你吹响

那就是我

我思念故乡的明月

还有青山映在水中的倒影

……

我到了山东,到了孔圣人的故地求学了。

整整六年的飘零,与故乡相连的唯一纽带就是信封内充满的徐徐山风。我渴望那山风,我的整个身心都会溶进那风里。

在我刚刚考入师范学校的时候,收到了一封由大哥转来的信。信是二哥写的,责备我不该长达半年的时间不给家里写信,并告诉我母亲在送我去山东后就得了一场大病,从此留下了病根,一到阴天下雨整个右臂就疼。语气很是严厉。最后说,母亲准备入冬就去山东看看。这成了我六年来最大的福音,而思念与盼望更是与日俱增。

然而,母亲的真正到来,却徒然增加了我无法承受的愧疚。

那是八五年元旦前的一个星期天。

正是中午,刚刚吃完午饭,我似睡非睡地躺在床上。一个熟悉又久远的声音清晰准确地敲打着我的耳鼓:“华鹏在哪里住?”

我的心猛地一动,连忙爬上窗台向下望去。我住在三楼,又没有戴上三百五十度的近视镜,什么也没看着。但我敢断定那个声音一定是母亲的,决不是梦中的幻觉。直到现在我仍感到奇怪,楼内楼外洗衣服打球的噪音刺耳,却只有母亲的声音如此清晰地传到我的耳内。

等我慌里慌张地穿上衣服跑到楼下时,一个84级的同学正把母亲领进宿舍楼。我呆了,这就是我离别了六年的母亲吗?额上增多的皱纹使那张愈加黑瘦的脸更苍老了,头上也已爬上了根根白发。我轻轻地偎进母亲的怀里。六年了,一切的委屈和思念第一次打湿了因六年的风霜雪雨而越显枯漠的眼眶。我愿意永远地伏在母亲的怀里。这儿是我儿时的摇篮,现在仍是。

真没想到母亲会这么突然到来,当我俩爬上三楼跨进宿舍时,我不知如何是好:满屋挂着湿漉漉的衣服,地板上一片汪洋,脸盆在地上排着队。同宿舍的人知道母亲来了,都忙着“扫荡”。我想让母亲喝口水,可水壶内空荡荡,连跑几个房间,个个都是“上甘岭”。

母亲说:“不用忙了。我不渴,也吃饭了。”

坐了一会儿,母亲爬上我的上层铺,翻了翻被褥说:“被子太潮了,得晒一下。”象是闻到了什么,不经意间向床下瞅了瞅。我脸红了,那里塞满了几星期来换下的脏衣服,散发汗臭味。母亲没说话,只长长叹了口气,把脏衣服塞进脸盆,又向我要肥皂。我忙解释说,这是我准备搞突击的,自己能洗。母亲只是笑了笑。我知道母亲的脾气,便抱着被子同母亲一起下了楼。

洗完了衣服,已是下午一点了,母亲说要同我出去走走。到了校门口,母亲问哪儿有餐馆。我才知道母亲空着肚子从车站徒步走了六里地到学校,又空着肚子洗了一个多小时的衣服。

从餐馆回来休息了一会儿,母亲就要回莒南老家去。我极力挽留,并已让女同学腾出了床。母亲说不愿意麻烦人,看到我也就放心了。

母亲走了。那瘦小的身影、缕缕白发、刀削般的皱纹,使我几年来精神上的压抑非但没有解脱,反而愈加沉重。

现在,母亲已与我生活在一起,性格上没有一点的改变,总想自己独立的不依付别人的做点事。我改变不了,便时常独自静静地听一首歌。妻曾不解地问我为何迷恋《那就是我》这首老歌。我含泪诉说了过去发生的一切。妻默然,旋即找出一盒磁带,插进录音机,按下键。那熟悉的旋律又一次缓缓地在屋中流淌……

噢,妈妈

如果你听到远方飘来的山歌

那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