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一
离家一年,归心似箭。寒假方到,便匆匆收拾简单行囊,踏上归家列车。
虽仅一年,故乡已有了很大变化。站在车站透过浑身尽披银装的杨柳的间隙,放眼前望,一栋栋新房顿时映入眼帘。但我家的老房子却依然静静地驻立在山石加拌黄泥套上的土墙内。积雪消融处,便见了老房子灰黑的泥瓦上那一层厚厚的枯干的苔藓,房顶的泥瓦有十多处已然碎裂,正待修补。门窗上的油漆脱落的所剩无几,比之去年,又斑驳不少。
以往此时,父亲总是拿着应手的工具围着老房子敲敲打打一阵,瓦碎了补瓦,门窗裂了,修门窗。要是油漆脱落了,他便拿着油刷子,拎着油桶子,倒一碗油漆,然后,用刷子沾着碗内的油漆,仔仔细细地把门窗上下涂抹一遍。每次完工后,父亲总会放下刷子,直起身子,围着刚漆过的门窗来回审视一番,要是他两手掐着腰,嘴里还发出几声“啧啧”感叹,我就知道,父亲对这次的工作算是满意了。然而今年,父亲却没有及时地修补老房子。
踏入家门,正见母亲在院内晾衣。母亲比之从前,苍老了不少,刚过四十,竟双鬓染霜,额现皱纹。西风送过,母亲单薄的身子在风中一阵瑟缩,几缕散乱灰发,飘于额前,时不时遮住母亲的双眸,但却遮不住母亲那温暖的眼神。
进了老房子,与母亲说了好一阵话,偶尔地环顾一下屋子的四周,才忽然觉得这老房子有一些空旷。母亲叹了口气,出了里屋,一会工夫,抱着一捆烧纸进来“去看看你爸吧!”,我听得出母亲语声哽咽,也禁不住心里难过。是应该看看父亲了。
二
父亲的埋骨之地在山上的一片果树林旁。抱着烧纸,顺着山径,向上攀行。时值隆冬雪后,千树万树尽披银装,举目前望,方发觉果树林间,零星的有几座青冢,被皑皑白雪覆盖,倒像是一个个凝固的水泡。与这苍劲的大山相比,这几座坟冢,实在显得太渺小了。但这些长眠于此的先辈们,生前跟我的父亲一样,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他们营造了这片果树林,踩出了这条小径,但同时也在这条路的两旁觅好了自己的归宿,一座小的可怜的青冢。
父亲的土坟离我家的祖坟有十几步的距离。家乡有个风俗,人死满三年方可归祖坟。至于原因,我不懂,也不想去为此费神。
父亲生前长的非常魁伟,但死后却只能屈就于这样一堆小的可怜的土堆里,想起来,我的心里就有一种难言的痛苦。
烧完了烧纸,拜祭了父亲,便坐在父亲的冢边,若有所思的向着山下观望。山下是一片庄稼地,但此时也都被白雪盖了个严实。地的旁边有一条河,家乡人都叫它大雅河。大雅河本是一淙淙细小的溪流汇聚而成的,流到我的故乡时,已变的相当宽阔了。大雅河的水不是很深,普通的地方一米多深,但也有几处的深度超过四米。大雅河的水质清纯,河内生存着很多种生物,但就鱼而言,也有十几种,有些鱼种,我在别处,至今还没有见到。普通的几种诸如鲤鱼、鲫鱼的,小时侯是常见的。听父亲说,在他小的时侯这大雅河内有二十多种鱼,特别有一种叫“水塔”的动物,它是一种头部似狗的水生动物,浑身皮毛光华,口有利齿,可伤人。父亲说,这东西的肉特别香,而且皮毛也甚为昂贵,但可惜地是,至今为止,我还是无缘得见,当然更无法得尝美味了。
孩提时,每逢农闲,父亲就带着我到河边捞鱼。父亲拿着鱼网,我则拎着小铁桶打下手。我最喜欢看父亲捞鱼时的样子了。他常是躬着身子,双手架着鱼网,慢慢地向前推进,每遇到水草密集的地方,父亲总习惯用脚在其上乱搅一通,然后起网。一般时候,总会网住几尾大鱼的。这时,我总是高兴地大叫起来,跑上去,把大鱼一尾一尾的装进铁桶。现在一想起当时的情景,倒真地觉得,父亲当时网住的不仅仅是几尾肥鱼,更主要地是他网住了我童年时代的乐趣,连同他自己,一并的装入了我颈上的“铁桶”内了。
我虽生长在大雅河边,但惭愧地是,至今尚不会游水。说起来,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父亲的原因。
父亲可以带着我一同到河边游水、网鱼,但却从不允许我跟着邻里的孩子们一同去游水,有几次我私下里偷着跟别的孩子跑到大雅河游水,后来被父亲知道,受了好几顿严厉的责骂,最后一次,还挨了他好几巴掌。
大雅河水虽不算很深,却也有不少孩子因玩水溺死其中,父亲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对我自然特别地疼爱,但父亲是个粗犷的农村汉子,性子又急噪,哪里会耐着性子给我讲其中的利害关系,想来这几巴掌便是最好的“劝词”了。这是长大后方想到的,不过,当时我也属实被父亲的巴掌劝住了,再也没敢以身试法。偶尔,父亲带我到河边几次,却常是让我跟着他捞鱼,所以,一直就未曾真正的学过游水。待至长大后,父亲放心了,自己却又因为面皮嫩,不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跟八九岁的孩子一起在大雅河内乱“扑通”,因此,至今为止,我还是一个旱鸭子。
记忆中,父亲打我是有数的几次,自从那次偷去游水挨了几巴掌后,他就再也没有打过我。而我,每每在念及父亲时,也总是想起他的那几巴掌。那几巴掌把父亲那种粗犷的却又极为真挚的爱一巴掌一巴掌地扇进了我的心窝里,直至今天,在思念父亲时,还时时渴望有再挨一巴掌的机会。
三
大雅河的旁边有我家的菜地。以往父亲在外地出车时,母亲只是在这块地上种些玉米。及至父亲回家种田后,这片菜地上便常见了父亲的身影。
春耕之际,父亲先是在这块地上种玉米,又在相应的垄沟里套种了土豆。每逢干旱季节,父亲总是拿着喷壶,挑着两支大铁桶,给快要干死的小苗浇水。他浇水浇地仔细,从不落下一株。那份认真劲儿,真难让人相信他就是那个说话扯着嗓门喊,教训我时,几巴掌便让我心有余悸,服服帖贴的父亲。看那样子,倒有几分像是摆弄宠物的老绅士。但绅士与我的父亲实在是不能相提并论。绅士摆弄宠物,是图个乐子,找一分快活。而父亲侍弄田地,却是为了养活一家的老小,为了供我读书。也正因此,父亲才会如此耐心地、小心谨慎地侍弄着每一株小苗。
待到秋天,收完了玉米,父亲又在这块地上栽种上草莓。栽种草莓相当的费神,抛去种前的大量准备工作不谈,单就栽种后的诸如给草莓浇水、施肥、除草这类工作,哪一项都得忙活一天,特别是在冬末春初之际,为了防止草莓冻死,人们常是在地里支一个一米多高的塑料拱棚,为草莓保温御寒。如此一来,人要想为它除草,施肥,就必须蹲在棚内,像戏剧中的小丑,一步步地蹲着行走,且棚内的温度高而闷,可以想象在这种条件下工作的辛苦了。
在我高二时,父亲因病住院。后医生确诊为肝癌晚期,动过手术,但不幸地是,癌细胞以扩散到全身,无法施为,只有原样缝合。手术没有成功,家里人都瞒着父亲,不让他知晓。父亲出院后不久的一天,母亲突然来学校看我。一见面,便告诉我,父亲现在又在那块地上忙活了,劝也劝不住。情急之下,顾不上跟老师请假,便与母亲一同回家了。在家中未见到父亲,跑到菜地时,却正见父亲从拱棚内钻出。父亲消瘦了很多,苍白的脸上现出了一丝倦容。见到我,他微微一愕,才说,“这地几个月没人侍弄,荒的不成样子了,再不管,苗儿怕是结不出果子喽。哎,躺了几个月,起来了倒没有以前壮实了”。
父亲确实没有从前壮实了,我开始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端详父亲了,也是第一次从父亲额前深深的皱纹和双鬓斑驳的银霜上,意识到,父亲真的老了。
时间匆匆,有如白驹过隙,父亲固守着这块几千平米的土地,年复一年的用这块黑土养活着一家的老小。他默默地吞下家中所有的苦,守护着一家人的梦。他用溶着他的血和汗的黑土喂养着我,让我能够有勇气,有力量一步步地跨进大学的门廊。而如今,当我泪眼模糊地再次见到这块覆盖着白雪的土地时,能够让我感觉到父亲存在的,也正是当初他在这块土地上踏出的那些我一辈子都数不完的清晰地印在我心里的脚印了。
四
我坐在父亲的坟旁,回忆的思绪被西风蛮横地扯乱,几片沉思的花瓣随着扬起的雪屑一并粘在了我身旁的这条小径上,在这条小径上,所有的人,所有的物事其实都在重复地演绎着一个生命轮回的过程,所不同的,只是剧中的主角时刻在变动罢了。
我与父亲只是这出永恒的戏剧中的两个小角色。昨天,我坐在台下看着父亲在台上表演,今天,父亲卸了装,在后台坐着,看我在台上的表演。等我也卸了装,我和父亲又在一起了。而这种父子间的亲情,也正像某位作家所言的,谓之“就像蓝天之于白云,就像高山之于泉流,就像阳光,大地之于万物,那种无声的爱,摸不到,碰不到,却能够时刻感受到。”
昨天,父亲把老房子修补了,今天,老房子又有被损坏的地方,我也应该拿着应手的工具,好好为它修补修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