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顿人生

晚上西萌约我出去吃饭。同桌有许多初次见面的朋友。西萌一一介绍，然后说了我的名字。说我是好友加同事，又说，她是个奇特的人。

所有人都看着我。仿佛要研究出什么来。都问，怎么样的奇特，倒是想听听。

他想了许久，觉得不能用语言来表达。摇摇头：“我说不出来。你跟她相处，然后才能知道；或者从她的话语里，可以知道得一些。”

但我是不喜欢说话的人。那顿饭从下午六点一直到九点，我是说话最少的一个。也不喜欢倾听，只是在那里坐着。思考我世界里的东西。

从饭店里出来的时候。其中一个朋友说，她真的是奇特的人。不能说的。仿佛又不是，总之是另类。

常要忍受人们对我说这样的话。不对他们做任何的回应。我不是特意要这样作出特别的事情让我看起来跟别人不一样。我乐意困在一处，不管时间与空间，象在一个黑暗的地方，不断地有阳光照进来，有时候感觉窒息，却有安全的呼吸。因为没有人侵扰。

在市区中心租了一套公寓。不大，但是非常的安静。拒绝任何人的拜访。买了一套漂亮精致的日本餐具，有一段时间每日在厨房学做日本菜－－寿司，蒸蛋，清炒蘑菇，饭团，冷面，酱汤……

日本菜有说不出的孤独气质，如中国唐朝的格律诗，清丽中透着忧郁。喜欢这样的饭菜。一如这般样的生活，平淡但是认真。

吃是一种寂寞的享受。如人生。冷静才能生出美妙来。爱情，欲望，金钱，理想，最终都会被搅拌，会蒸发，直到消逝。

这个城市里有许多追逐金钱与爱情的人。

曾经遇过这样的男人：对爱情怀着过高的激情。他的一生几乎都在挑选自己中意的女子。直到快要四十岁了，还是没有找到。他付出了过高的代价。这样的男人，由于挑剔，自认比别人优秀，认定自己的爱人一定是十全十美的。

与他交往几个月，再也没有能力继续我们的友谊。他大男子主义，自私，懒惰，邋遢，缺少修养，嫉妒，小心眼。我不是喜欢评论别人的人，因为我也是由缺点组成的个体。我选择全身而退。其实他亦是习惯寂寞的人，长年累月的独处，多多少少已经给精神造成了伤害。

到了夏天的时候，南方的天气闷热难奈，有一年从七月开始到九月，一滴雨也没有下。空气与土地，都是落寞的干枯。那个夏天我过得日夜颠倒。常常爬到阳台矮墙上跳舞。颤巍巍的防护网咯吱咯吱地响，住在对面的一个男人看到我这样，大声地喊：哎呀，这样危险那！

我并不认识他。便不回答他的话。只默默地下去。等到他进屋子。又上去跳。我没有理由地头疼，莫名其妙地感到绝望。仿佛有许多事情没有完成。却又整天无所事事。每日在阳台上用自言自语。骂从前认识过的男人，现在不在身边的。给过我伤害也被我伤害的。想着为什么人愿意这么折腾自己。每一次爱就是一次伤害。

后来转向在阳台上静坐，看着对面的男人看电视，上网，吃饭，与女友亲嘴拥抱……想象着如果对面有一个单身的男士，每日看我生活，不管他是否英俊，是否有钱，是否是正人君子，我是多么乐意。然而我就这么落寞地生活着。从来不会有人关注。

后来男人发现我喜欢在阳台上呆坐，怀疑我是偷窥他的生活，便一天到晚都在阳台上吊一片窗帘。这让我无比的沮丧。我听着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你可以解释的只有自己，爱你的，也只有自己。

翻出旧的唱片来。第一张到音响店刻录的带子，收集了几首王菲的歌曲。国语唱歌的人，只有廖廖几个人的可以听，王菲是其中一个。

平淡而凸显疼痛的MELODY。一整个晚上都播放＜流年＞。

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用一种魔鬼的语言／上帝在云端／只眨了一眨眼／最后眉一皱／头一点／爱上一个认真的消遣／用一朵花开的时间／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五月的晴天／闪了电／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用一场轮回的时间／紫薇星流过／来不及说再见／已经远离我／一光年／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懂事之前／情动之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林夕的歌词写得凄然淡然。

要有一双冷漠的眼睛，才能够看透风景。王菲冰凉流水的声音，唱着爱的渴望与无奈。

到如今，仿佛已经没有人可以爱了。除了他，期待成了决然。有杜绝语言的情绪在心头。不想再爱上任何人。包括你，包括自己。一颗心这辈子只能动一次，它已经变的枯萎。

在朋友的婚礼上见到漂亮的新娘，一脸幸福地依偎在新郎身上。粉色的婚纱衬托着年轻娇媚的肤色。才明白地球依然在自转。这个世界没有因为我的沮丧而变成另一种景象。

那天我喝了许多酒，一个陌生的男人心疼地看着我，小心灌我吃解酒的药，最后还把我送回住处。凌晨三点钟时间。我坐在他的车里。冷气开得很大，我蜷缩在一个角落，身体不停地颤抖。我们一路上没有说话。我默默侧看着他的脸，眼前的这个男人带着眼镜，斯文帅气，有深邃的眼睛。干净利落。

不知道他是因为喜欢我还是看着我可怜才这样疼惜对我。下了车，他双手扶我进去。知道我是一个人住，又留了名片和嘱咐：如果身体不舒服，就告诉我，打名片上的电话，我会赶过来。

他走后我就在房间里大哭起来。我没有醉，只是有一种温暖让我无所是从。然而这样的男人我还是不能够去爱的。如果爱，他要为我付出太多。我觉得心疼。

我烧掉了他的名片。

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看凡高的画。他的画里有催人泪下的强烈的孤独。向日葵，鸢尾花，吃土豆的人，夜色下的咖啡店，垂着干枯的乳房哭泣的妇女……浓烈的色彩掩盖不住满心的情绪：对爱情的渴望，对艺术的追求，对人类苦难无法忍受的怜悯之情。

凡高是个不善表达的人，又有过分的热情。早期在追求爱情与宗教的路上，他不受人理解，最后绘画拯救了他。

不知道是说，如果没有爱情，有物质的生活也是好的。然而如果连物质生活也得不到，那就只剩下梦想了。

凡高幸得有弟弟提奥，他的绘画才得以继续。他的一生穷困潦倒，绘画都是弟弟支持。精神上，物质上，提奥都给了他无限的帮助。凡高在田野里开枪自杀，枪法不准确，回到家中，最后死在弟弟的怀里。

只有当孤独无处隐藏。想要奋力摆脱却又不能够的时候，人才有自杀这种绝望。

孤独的人都把自己困在一个地方。找不到出口。也无从摆脱这一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