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的冒号

x51077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1-27 12:24 责任编辑:心在风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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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是寂寞私语抑或是孤独的内心独白?城市给我们带来绚丽多姿的视觉冲击的同时也带来不尽的迷惘和困惑。

他对这座城市永远有一种陌生感。他不知道对于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来说,这陌生缘于哪条街道和哪条小巷。陌生象屋顶上飘下来的树叶,带着秋天的绝情,从另一些屋顶上落下来。它们之所以不是从树稍上而是从尖尖的屋顶上落下,是因为这个城市已经进入了深秋。在这座城市,他经历过多少同样的深秋,他没有记算过,他从来对数字不感兴趣。数字是一种游戏,可能会多也可能会少。有时是多实际是少。时间也是,她在数字上是增加的,而在个体上是减少,而且减少的很快,就像你中年的白发,一根又一根,脱的不可控制。他站在阳台上,望着伸向天空的树枝,它们像绝望的手掌,它们想从这个世界上抓住什么?天空什么也没有,风是看不见的,也不可能被城市的手掌拽住。

他经常这样的一个人站立,望着眼前的城市。这座城市对他来说是永远的硬度和呆板,像一个古怪的朋友,你予他相处多年,却发现原来你们不但不熟悉,反是那么陌生。

生命充满了太多的变数,他总是用这句话来与自己的来生做出判别。

居住在这座老房子已经多年,在这条胡同里有太多的老面孔已经消失;象雨点,噼啪的落下,好像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只有喜欢怀旧的人,会记住他们遥远而又朦胧的影子。面对一群越来越多陌生的新面孔,他已经变得不那么敏感。

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城市人。他是从一个小城市的边缘,走进这座都市的。这没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城市人,这并不重要。有多少人想从一个乡下人成为一个城市人,或者说他们的父辈从一个乡下人蜕变成一个城市人。这种蜕变是迅速的,这是一个家族的蜕变。远比昆虫的蜕变更快捷。蝎子的一生,要蜕壳七次。一次又一次,每蜕一次皮它都会长大一点。它在蜕变中成长,又在蜕变中老去,一旦蜕够了就离死亡不远。人不会蜕壳,但人同样会死去。

乡下是一个美好的地方,它充满了更多的内涵和深度。我说得不只是它的风景,它的地貌也包括它的风情;民族的,地域的,充满了文化的特征。城市则恰恰相反,城市与城市没有太大的区别。它的风格就是这种城市的,空洞、呆板、繁杂、坚硬、也凝集着足够的密度,甚至充满了生命的敌意。这也是他最无法接受的。

一列火车从几百米外的铁轨上穿城而过。它要去到哪里?它要把那些行色匆匆的人送到哪里?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到处是奔走的行人,他们的双脚沾满泥土,满脸的疲惫和灰尘。他们终日奔波会得到些什么?很多年之前,他也经常往返在这条铁轨上。铁轨就是弓,把所有的人射向他的目的地。所有的人都是运动的主体,不可能停下来。如果有一天真的停下来了,这个故事就已经结束,就像你在一篇文章的结尾标上句号。用你的名子,向这个世界宣告,你已退出了永远的奔跑和竞走。

这个城市给了你什么?你不断的思考过这个问题,城市不能给你留下什么。城市只是一个壳,或者是一根巨大的铁管儿。而我们就是其中的一个水滴,从这头流到那头,反反复复,朝奔夕止。城市给你的,乡下也会给与。你无法对它进行准确的评价,就像你不能对自己的爱情进行准确地评价一样。你是一个生存在边缘的人,你是一片老掉的树叶,在随波逐流。你已无法调控,你不能伸出手去抓住什么,你己被泥淖粘住,或者被水流冲上了土堤,等待最后的腐败。

城市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每个人都会不由自主。他们都在寻找些什么?金钱?地位?爱情?还是其他的什么?你不得而知。人生也许就是永远不懈的寻找。但你找到的只是气泡,肥皂泡,远远看去,它们五颜六色,它们不可能被你捉在手里,不可能被你收藏。它们破灭了,但又会衍生,旧的破灭了,又会有新的出来。没有人会告诉你,这是个谜,充满长久的诱惑。他知道,他的想法有些伤感,有些沉落,但这是真实的,不管你是否承认。

那一天是周未,街上跑着太多的婚车。四处鞭炮鸣响,这预示着什么?这个城市有多少人在度过他们的新婚之夜,脱去他们的虚伪,裸露出人性的最基本的素质。婚姻是异性之间的相互破解。这个世界为什么有男人和女人,假如这个世界只有男人或者只有女人,生活是个什么样子?如果有一天,科技发展到用工业生产来繁衍人类,我们会怎样?有一个很哲学的人面对婚庆的喧嚣曾对我说过:“今天有多少女人被她们的男人熔炼成真正意义上的女人……”从那时开始,当我再次审视这个城市的时候,当我面对黑夜中散乱的灯光的时候,身体里,会突然有一种奇特的亢奋喷涌而来。

深秋的天空蓝蓝的,阳光好美,温暖总是充满回忆。他坐下来,靠在沙发上。这个沙发已经安静地在阳台上呆了一个上午。他所在的楼房是这片居民区的最高处,他眯着眼,望着脚下的城市,望着街道上匆匆走过的行人和车辆。这个城市的肺已经患病。结核儿,或是钙化点。但是还好,它还没有演变成肺癌,城市的管理者正在想办法改善它的状态。一群鸽子从邻居家的屋顶上飞起,它们美丽的翅膀拍打着空气,发出啪啪的声响。就像鱼尾拍打着水,就像舌头拍打着贪婪的唾液。那是一群上等的鸽子,肯定价格不菲。

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正在从胡同口走来,她首先从一辆出租车上迈出她纤细的腿。这是一条女人的腿,性感的腿,容易让人联想的下肢。她第一次走进这个胡同吗?她戴着墨镜,迈着猫步走来,她的半高跟像鼓槌敲击着地面,然后她很熟悉的拐进一条小巷。她转身的时候,抬头看见了他。她好象微微地笑了笑,效果并不明显,但却发自内心。他忽然想起的是:这个女人好像是中学的一个同学,住在这条胡同,在一个同样的秋天嫁到国外去了。据说嫁给一个有钱的老头。他和她是学校文学社的会员,二十多年过去,她还能辨别出这个坐的沙发上的人?为此他表示怀疑。因为他曾对她表示过某种好感,但她总是象今天一样报以一个微笑。这微笑代表什么?不知道。他是带着这个微笑,离开了这个城市,到塞外的军营去摸爬滚打。多年之后,当他脱下军装,从新融入这个城市的时侯,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都是这条老街上的见证人,但是这条老街也很快就不存在了。很快就会被规划和拆迁,失去往日的格式和简陋。这也是他每天坐在沙发上发呆的一个原因。二十年多前他们都是学校文学社的主力。那时她很崇拜他。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在这座城市唯一的文学期刊上发表诗作的人。当他第一次拿到稿费,最先想到的是请她喝一杯咖啡,或是去西餐厅大吃一顿。

她离开这条街道的时候,他正在北部的荒漠中跋涉。天降大雪,炮车陷在泥淖中无法前行。他和战友们跳下,手推肩扛,把解放牌汽车推向山坡。那时他想到了她清秀的面容。她漂亮吗?说不清楚。但他怀念,不只在风雪交加的行军路上,还是在他的新婚之夜。

有些问题是弄不明白的。就像一部小说,或者一部电影,你只能领略它的梗概。有很多细节被省略。你无法进入它的深度,你无法进入那条记忆的街巷,七拐八折,幽深而又充满了迷茫。

阳光慢慢上升。他走进房间,沏上一杯茶。其实他很少喝茶,也更少饮洒。酒柜上一排排酒杯,对他来讲,它们只能被视做摆设。他现在安静的闭上眼,茶香从盖杯的缝隙中漫出来。他闭上眼睛,他只要闭上眼睛,那个戴墨镜的女人就会帅帅地向他走过来。她的身材修长,她美丽的脚趾装在皮凉鞋里,她又细又直的腿在短裙子下边裸露。阳光让她腿上弹性很好的丝袜有了某种质感。他忽然有了想过去吻她一下的冲动。她年轻时就喜欢戴深色墨镜,她修长的身体包在连衣裙里,她的头高昂着,充满了与众不同的气质。对有些人来说,这种吸引力也许并不存在。但每次与她相遇,心灵中的那根弦,就会崩响。

生活究竟给了我们什么呢?难道这就是我们需要的生活?从进入这个城市开始,生活就开始变得刻板和抽象。像墙上挂着的钟表,一分一秒,走完它的旅行。他仍然要继续走下去,直到有一天他躺在担架上,被救护车送进医院。他最讨厌那种刺鼻的味道。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了好多的管子,穿白大褂的医生在面前跑来跑去。他张开大嘴说:你们都离开这里,我不需要这么多的人围着我,我孤独惯了,我的一生都是孤独的。其实医院更是一个寻找孤独的地方。大多数人都会从这里进入永远走不出去的孤独。

山坡上有一座石头的古堡,它的身上生满岁月的苔藓,陪伴我们左右的是秋天的雨声。他正走的山坡上,脚下是青草发出的呻吟,那是大地予他交流的窃窍私语。他深信不疑地丢下粘满黄泥的鞋子,赤足而行……他沉迷在自己构建的幻影中,他经常这样的沉入。他一旦沉下去,就无法轻易地脱身。这时楼梯上传来了响动,古老的木梯总会传来响动。这响动不是风吹的,不是老鼠尾巴敲出的,不是邻居家的庞物制造的。他并没有真的睡去,他听到了一个足够的重量与楼梯磨擦的声音。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人轻轻地敲门,就好像二十多年前某个同样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