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花 树
在乡镇工作的时候,一次下乡,我在村主任家的厨房边偶然发现一棵怪异的小树,树枝上联缀着一个接一个的“结”,参差错落,姿态各异,淡黄色的小花绽放枝头,宛如点点繁星,状如盆景,美似梦幻。正诧异间,村主任媳妇说那是梦花树,倘若做了梦在上面打个结,好梦就会成真,恶梦就会烟消云散。
当时,我刚大学毕业,才走上工作岗位,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梦花树无疑是多梦时节的寄情之物。天长日久,随着有意无意的往来,我渐渐熟悉了这家人。村主任一家三口,儿子在念初中,夫妻俩夫唱妇随,生活压力不大,其乐也融融。村主任为人谦和,憨厚朴实,肯为百姓办事,人缘颇好,由于小名叫玖儿,人们昵称“玖村长”。他兄弟姊妹九个,列老幺,当地民谚云:“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父母视之为心头肉,纵使家中时常揭不开锅,一家人硬是让他撑到了高中最后一年,无奈二老积劳成疾,相继撒手西去,他便扎根农村,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不久,也算“文化人”的他当了村官。
当了村官本是件长脸的事,却也是个苦差使。贫瘠的“五里沟”上五里,下五里,百业待兴。玖村长血气方刚,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几乎是用血与汗打开了工作的新局面,成为了第一个敢于在全乡“三干会”上拍胸膛保证完成工作任务的标兵。记得99年的隆冬,全村大兴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玖村长与村干部们用一辆手扶式拖拉机负责运输片石,一天在上陡坡时,突然车头猛地一转,连人带车砸进路边的水沟里,飞速转动的飞轮铲去了一村干部的大块头皮,玖村长就卡在他的身边,近在咫尺!他拼命地从缝隙中钻出,疯也似地将兄弟伙从石堆中刨出,撕下半边衣服扎住伤口,驮上背,呼喊着“兄弟,你要挺住!要挺住……”赤脚飞奔在荆棘丛中的小道上。后来,终因头部受到重击内出血,他的兄弟伙再没醒来。
村主任一职年补助不足800元,农业收入成了全家人的主要经济来源。玖村长不怕苦,有头脑,家里农活一应俱全,还重点发展了一定规模的果树、蚕桑等经济作物,经济条件在当地还算宽裕,并且率先在小村里盖起了小洋楼。然而,玖村长有自己的心事。不擅喝酒的他,在一次酒过三巡之后,第一次也是最末一次提及了他儿时的同伴,说他们大都在八十年代初期南下创业去了,大部分都还发展得不错,当上了大大小小的老板,无奈自己一事无成……
后来,玖村长的儿子考上了一所四年制的中专学校,那次玖村长家的高音喇叭格外嘹亮,欢快的歌声响彻整条山沟。不料,喜气尚未散尽,随之而来的高额学费让这个家庭没了底气,他托了在南方经商的儿时同伴,在那里谋了个岗位,亲自将媳妇送上了南去的汽车。四年后,儿子顺利毕业了,但大中专毕业生就业分配体制业已打破,铁饭碗不复存在,只好做了南漂一族的又一个新丁。相隔不久,村组建制调整,他们村与另外一个村合并了,玖村长意外落选,听说是因上面来了个神秘的电话。一个多月后,他也走了,据说到他媳妇务工的地方务工去了。两年后,我调进了城,就更无他的音讯,想必是他已是轻装上阵作了个寻梦人。
前不久,在城里偶遇玖村长的老邻居,问起玖村长的近况,他也不甚清楚,只说那家人已经五年没回来了,房屋四周杂草丛生,有间屋子因风吹雨涮,居然倒掉了……我立刻想起了那棵梦花树——梦花树被压着了吗?
迄今为止,我看到过的梦花树就只有那棵,它勾起往昔的人和事,让人觉得诗意隽永,好生难忘。其实,世事沧桑,岁月的洗礼磨掉了许多人的棱角,但嗜睡的心儿终归还有梦,哪怕是圆是灭无从知晓。回想起玖村长,我记得他的谦和,记得他的朴实,记得他的壮烈,也记得他的拼劲和他的那份怅然……当然,还有他家那棵打满结的梦花树,想来他与家人的梦,抑或就是那棵梦花树上的结,有儿子的,媳妇的和他的,一个,两个,三个……
后来,我试着查找了有关梦花树的相关资料,还真有梦花树一说。它是一种丛生的灌木,根深叶茂,枝条柔韧、修长,有“花中巾帼,树中丈夫”之美誉,相传鄂西土家族人爱其生机勃勃,看作吉祥如意的象征,常在房前屋后广为栽植,人们每当做了好梦,想要永远留住,就以特殊的形式求助于它,寄托理想。那位栽植梦花树的玖村长,不知他近况咋样,圆梦了没有?愿他梦想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