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春离去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在皖西大别山区当兵。当时军中有三大耻辱:逃兵、小偷和男女关系。这个男女关系包括战士谈恋爱。我至今也没有明白,军中为何就不许战士谈恋爱。
当时,我在我们部队文艺宣传队。宣传队里有一对恋人。男的是安徽望江县人,名字我已经忘记。他长得不算英俊,但能唱会跳,在京剧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演杨子荣。女的叫诸茔,安徽合肥市人,长得非常漂亮,多才多艺,会画画,乒乓球也打得很好,在《智取威虎山》中演小常宝。他们的恋情很快就被发现,为此,做了多少遍检查,但一直暗中来往。我们宣传队里,除我主动要求退伍以外,基本都提了干,唯有他们两人。七五年我退伍后,听说他们不久也退伍了。不知他们终成眷属否?他们都是老三届高中生,现在都快六十岁了。
我们宣传队里还有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在乐队拉大提琴,会写剧本,会作词作曲。他是一个标准美男子。刚到部队不久,通讯排有一个女兵看中了他,此女兵是高干子女,颇为任性,屡屡向他示爱,他竟毫无所动。当时我们对他都很钦佩。后来才知道,他在家已经有了恋人。恋人是他高中同学。他是农村子弟,在我们县城一所重点高中读书。参军时,他家乡的大队支书要把女儿嫁给他,他不肯。不久,他的恋人生下了一个男孩。那个大队支书知道后,一怒之下,向部队写信告发了他。为此,他付出了惨重代价:入党被考验三年,提干被考验五年。他与我们团政治处主任、股长、干事关系都非常好,要不是他们帮他,他早就解甲归田了。直到他提干以后――恋爱合法了,他才办理了结婚手续,那时他的儿子已经快十岁了。
那时,我们宣传队里也有一个恋着我的女兵。她是我们团卫生队的卫生员。她对我非常关爱,令我感动。但我对她却没有感觉,因为当时我心中想着另一个人。她是我们军区某医院的一名医助,一个美丽而多情的女孩。一九七五年五月,她随她们医院医疗队到我们部队为我们普查身体。他们刚到的那天晚上,我们营组织了一场文艺晚会欢迎他们。我表演了笛子独奏《扬鞭催马运粮忙》。后来她对我说,就是那时我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说我很像电影《年轻的一代》里的达式常。体检那天,在等候的时候,我发现她频频向我投以目光。临到我检查时,她看到我们营部卫生员将我领到另一个军医面前,就丢下正在检查的人,走到我身旁看着。我检查结束后,她又将我的体检表拿过去,看后,朝我回眸一笑离开了。这含情脉脉的动人一瞬使我心旌飘荡,神不守舍。以后几天,我整日神思恍惚,夜里无法入眠。她的身影,她的音容笑貌,她那令人怦然心动的回眸一瞬,一直在我眼前晃动。一有空,我就到营房南面的一条小河边,望着对岸的临时体检站,希望能够再见到她。
有一天夜里,我被派去给医疗队站岗。夜深人静,望着那熄了灯光的宿舍,我想,她住哪一间里呢?此时她睡着了吗?会不会她也在想我呢?忽然,我清醒了过来,我觉得自己十分荒唐可笑。那天,她或许是对我颇有感觉,但这种萍水相逢、产生好感的事,在青年男女间是经常发生的,过后很快就会忘掉,可我,却象傻子一样当了真,还在苦苦地想着她。于是我断然决定,斩断情絲,从明天起,振作精神,重新生活。然而,没料到,第二天,我们的关系却有了进一步的发展。
第二天是星期天。下午,我在打篮球时扭伤了脚。晚饭后,我到营部卫生所去治疗,在那里和她不期而遇。我到卫生所时,看见她正站在廊下与人说话。我在治疗脚时,她走了进来。终于,我又和她近距离接触了。记得当时,我竟如入云里雾里梦里一般,都不知该讲什么了。营部卫生所那个给我治疗的护士诧异地望望我,又望望她。治疗结束后,她和我一道离开了营部卫生所。在分别时,她笑着朝我伸出手说:“好了,再见,希望你能记住我。”第二天下午,她就和医疗队离开了我们部队。
从与她的谈话里,我知道了她的一些情况。她是南方某市人,当时十九岁,比我大一岁,父母都在军中,父亲时任南方某省革委会副主任。她走后,我日夜思念,总想找一个机会到医院去见她。因思虑过重,以至成疾,终于在一九七二年的秋天去了她们医院。那天在医院门诊,看见我,她眼睛一亮。我说我眼睛经常酸胀,她会心一笑,就安排我住院检查。当日晚饭后,她来到我们病房,对我说:明天上午到门诊去,给你检查。那天晚上医院里放电影,不多久,病房里的人都拿着板凳,嚷嚷着出去看电影了。在人们刚走出门去时,她忽然对我说:你也想去看电影吗?我摇摇头说不一定。她又说,是越南电影《山区女教师》,看过几遍了。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我们就待在病房里,一直到外面传来电影散场的声音,她才离开。
那段时间她在门诊,但从我住院后,她每天都到我们病房来。每天晚饭后,住院的病人都要到外面活动一段时间,她就在那时来找我,有时上午或下午也来我们病房看看。当时,我们只能在这样的场所见面。那所医院是依山而建的,医院里面和周围都有许多树林、竹林和山谷,但如果我们在那样的地方,一旦被人发现,问题就严重了。我非常想和她在一起,她也非常想和我在一起,每次分手的时候,都恋恋不舍,盼望着下次见面。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们谈了那么多话,却连一句儿女私情的话也没有。我们都将感情藏在了内心深处。不久,我们的事被病房里人看出苗头来了。一次,我邻床一位连长与她开玩笑说:“×医助近来怎么特别关心我们呀?”还有一个不什么部队的姓王的军医,此人据说在此住院已几年了,也开始阴阳怪气地说我。大约一个星期后,一天,我们病房里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先是医院里一个什么主任来问我有什么病;然后病房里的人一个个被喊出去谈话;下午,那个主任又将我叫到他办公室,叫我马上办出院手续,今天就离开医院。我说,我们部队离这儿一百多里,今天无法走,他说那就明天一早走。我说明天没有车子,我们部队要到后天才有车来;他连说“不行不行”,然后又说那就后天一定走。我预料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天晚饭后,她没有来。第二天,我到门诊找她,也没有见到她;晚饭后她仍然没有来。第三天上午,我就乘我们部队的车子离开了医院。
大约两个月后,我收到她一封信,才知道事情的详细情况。她告诉我:她是一个已有“爱人”的人了。她的“爱人”在我们军区政治部机关,其父是她父亲的老首长。他们的关系是父母定下的,他比她大十一岁,她不愿意,却也无可奈何,结婚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医院领导都知道此事,受他母亲之托,对她负有严格“监护”之责。我们之间的接触,不久就被医院领导知道。医院领导坚决要通知我们部队给我处分,让我退伍。她对医院领导说,我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如果他们要这样做,她就立即转业跟我回地方。医院领导只好妥协。看了她的信,我的心情反而轻松下来。我明白,我和她、和她的那个“爱人”之间,地位悬殊实在是太大了,我不可能成为他的竞争者,她也不可能将她的一生托付给我。我们之间所经历的一切,实在不过是爱情芳苑里一朵美丽而虚幻的昙花罢了。
时光如流,转眼间,两年多过去了,一九七四年的冬天,我又到那个医院去看病,希望再见她一面。门诊,没有;病房,也没有。问人,才知道她早已调走了,在给我写那封信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在这儿了。离开医院时,天下起了大雪,我坐在军用卡车上,望着渐行渐远的、那个她曾经生活过的医院,心中生出无限的惆怅。我们在门诊见面、在病房交谈的那些情景,一一浮现在我的眼前。可是现在,物是人非,她早已不在这里了,或许今生我们就再也不会相见了。又过了两个月,一九七五年二月,我退伍了,途经她所在的那个城市时,我在她那个医院门口停留良久,但终于没有进去。其时,我穿着一身没有帽徽领章的军装,落魄潦倒,自惭形秽,还去见她干什么?转眼我离开部队已三十多年。三十多年间,我多次到过那个城市,特别是2000年,我儿子到那个城市上大学以后,我更是每年都要到那里去几次。每次我经过她所在的那个医院,就会想起她,不知如今她还在不在这里?我渴望再见她一面,但我不会去见她了。三十多年前我们相识时,我才十八岁,她十九岁,正值如花似玉的青春年华,如今,都老了,风流早被雨打风吹去了,就让我们当年的美好形象在各自心中一直保留到永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