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第旧梦

南都古旧书店最初是专营建筑书籍的，大概是盈利不丰，早几年在书店里辟了一角做起旧书经营来，后来旧书所占地盘越来越大，不知何时连店名都改成如今的“南都古旧书店”了。最初我去过几次，感觉书种不少，品相好的却不多，书店老板在经营上似乎不太上心，把个一百多平米的店交给两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打理。女孩们倒是能做到笑脸迎来送去，但对整理书籍好像就缺了些功力，书架上的书显得凌乱而无序，不如邻近品雨斋、学人书店分门别类地摆放，读者寻来得心应手。

近来老人身体小恙，晨昏伺候左右，每天往返家与医院之间，南都古旧书店是必经之地。一日，有些闲时，便信步进去。门口依然是两位笑脸迎人的女孩，只是不知是不是先前的那两位了。室内四壁而立的架上书籍放置的满满当当，中央也放了两张很大的长方桌，桌上平摊了很多书籍。我沿书橱慢慢扫目一遍，还是最初的感觉，似乎没有什么长进。想空手出门，又感有些愧对门口少女送客的笑脸，便信手从长方桌上取了本《尚书第旧梦》。该书出之古吴轩出版社，作者俞明，全书122页，原价７元，而今３元出售。

选这样一本小书理由有二：其一是图它便宜，花３元钱可换少女一个温馨的笑颜，眼里舒坦，心里也踏实。其二嘛，是书名，有人云：一个好的书名是书海里一道风景线，形象鲜明，意趣横生；是爱书人在书海拾贝中的导航标；是写作者对作品底蕴的揭示，透露着作者对主题的一种寄托、理解、甚至是最本位的诠释。《尚书第旧梦》这个书名便是我偶尔在书海边走走，拾得的那一枚会闪光的贝壳。

走出书店，随人潮进了地铁，幸运落座，便随意翻了翻，几页下来，感觉文字清新脱俗，语言自然流畅，心中欣喜。地铁到站，书只能合上，再读已是入夜时分了。

老人每晚入睡较早，等她进入梦乡，我便可以拥被夜读。打开书，起先的好印象在翻过的书页间不断的扩大、延伸，一口气读完合上书时，已是夜深人静。老人安详而平稳的呼吸在身侧轻轻起伏着，我仰卧床上，想到十多岁的吉官在黑暗中躺在祖母身边，听着她轻轻吐气和柔弱的鼾声，感觉到的那种孤独，不由地心中一酸，泪险些落了下来。

人生大概就是如此，走过的岁月，回首时已成旧梦，物是人非了，人去楼空了……所有的都成了虚幻的，有时甚至被遗忘了，再也寻不见一点痕迹了。

这是一本又短又简单的书，封面以灰黑泛黄为背景色，隐约可见江南古典的飞檐和雕花的门楣。一扇半掩的木门，几株高过墙壁的树杈，仿佛在叙述着一个姑苏旧家的盛衰身影。全文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哀艳动人的爱情和荡气回肠的生活变故，文中虽涉及到好几位赫赫有名的人物，却也没有重墨其惊天动地的伟业……有的只是一位七十老人的回忆，记录了一段她儿时的真实生活。

真实的生活，不一定有了大悲大喜才美、才感人。真实的生活，如今也成了一种梦，恍然醒来，不敢相信的曾经的旧梦，是真似假。

夜读此书，偶尔错觉自己身处东篱的暖阳下，一位白发苍苍从容怡然的老人，用吴侬小语叙述她的旧梦：儿时姐姐们缎质的旗袍在她眼睛是那么的美；火钳卷烫过的发梢是那么的神气；河面上采菱人飞过来的菱角是那么的甜；裁缝师傅鼻尖的清水涕是那么的真实……说着说着，老人的眼角开出了两朵美丽的菊花，我便沉醉了下去，做了一个久远而美的梦。孩子的梦绽放在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希望；老人的梦收获在过去，涵盖了更多的生活真谛。此时此刻的我穿梭在她童年与老年之间，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仿佛很遥远，又感很亲近。

书中说旧梦的老人是苏州彭氏之后，学名叫彭望洁、在家排行老五、儿时被唤作“五妹”或“吉官”。彭家旧宅坐落在尚书里，曾是显赫一时的望族。苏州是个人文荟萃的古城，光清代便出了二十二位状元，而彭氏一家从明末至晚清便先后出了十三名进士，更辉煌的是祖孙状元及第，在苏州则彭氏一家。虽然到了彭望洁记事开始，彭宅已经先后住进了十几户人家，不再是彭氏独占了。但是这样人家的光芒又岂是瞬间能淹没得呢。童年的吉官依然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往来宅中的依然都是门楣甚高的人家。几个姐姐的婚姻也都是让人啧啧称颂的：二姐嫁了李根源的大公子；大姐夫是北大高才生，当时任云南教育厅厅长的龚自知；三姐是国学大家章太炎的儿媳；四姐夫陈定外虽没前三位地位显赫，但也是人中蛟龙，更可贵的是对四姐的爱始终不渝，这是吉官眼里最美的事；吉官的丈夫是中国纺织界成绩显著的李怀之先生。

然后这一切，作者均没有刻意雕琢，没有做太多的文字进去。他认为他写的是彭家五千金的旧梦，这些如李根源般的大人物，只是小吉官眼里的“亲伯”，是彭望洁旧梦里的一个人物。

作者用他清新而细腻的笔调真实地记录了她的旧梦，旧梦里尽显人间亲情与生活琐事，其间多处呈现了那个年代姑苏的民俗风情，读着耐人寻味。老人的回忆好像装了一个过滤器，过滤掉了岁月的艰辛与苦涩，在诉说中沉淀下了生活的淡定从容。即使叙述逃荒躲难、自然灾害、那个特定年代发生的荒唐事等悲壮而凄楚的场面，语调依然淡定、自然、娓娓道来大有一种“无情岁月闲中过”的气魄。

如此清新、淡定、没有一波三折情节、简单的书在深夜读，还是会有种淡淡的悲伤，简单的普通的细节在某个时刻如花般绽放，读着真实。让人动容，产生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种堵了心窝的失落。

身边的人、事、景……在乎的、怨恨的……终有一天会成为这样的旧梦，所有的缘起缘落都会在无情岁月里成为过去，成为镌刻在年轮上的信物。

生命是有终点的，或许在终点回望的一刻，内心是坦然的，美好的……这样大概就够了吧，旧梦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