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

这座城市

我居住了足足二十年

我熟悉这里的街道：

由柏油路改成水泥路

多年后道路加宽两倍

又从水泥路改成柏油路

街道两旁低矮的房屋

差不多拆完

一家理发屋

被挤在两栋高楼之间

店主从一个姑娘变成中年妇

我的头发一直是她理

她的话依然那样多

每理一次头就讲一个新鲜的故事

街道两旁高大的的梧桐

它们枝繁叶茂，排列整齐

它们比我更清楚这个城市的汽车：

数量比之前更多，档次比之前更高

我熟悉梧桐不断由青转黄，由黄而枯的四季

每到秋天，不断飘落的树叶忙坏了清洁女工

我家楼下的烟酒店

开了不止二十年

守店的女孩更换多个

我却一直在那里购买酱油、醋和盐

我熟悉南明河

熟悉它干涸和涨潮的季节

熟悉它什么时候清澈什么时候混沌

熟悉它什么时候欢乐什么时候忧伤

就像熟悉一个母亲的对待儿女无法更改的情绪

我熟悉一扇窗户

它一直面朝青山、秀水和蓝天

夜晚，它让月亮看见

房间里的一个婴儿正熟睡在年轻妈妈的怀里

月光，亲自见证一个婴儿长成一个少女的大多数细节

早晨起来

我注意到老干处的大门外

又贴了几张新的讣告

那些撕碎在地上的旧讣告

就像老人们散落在天堂的门外

向亲人、向尘世所做的最后一次挥手

或说出的最后一声再见

我熟悉这座城市

就像熟悉自己身体的最细微部分

这是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城里的河水成了身体里的血液

城里的风成为梦想的翅膀

白天喧嚣，夜晚宁静

我常常向深邃的星空瞭望

2010.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