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雪花,轻轻飘
这个冬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搬离了原来的那个潮湿阴冷的小院,搬到了单位刚刚给我们盖好的凤巢小区;同时我也调换了工作,从原来挖河清淤的工地,调到了机关人事科工作,真是双喜临门啊。搬家的那天,我以前工地上的那些朋友都来了,人多的我都记不起谁是谁了,只听大家都说,“小冯,去了机关,单位上有什么好处可不要忘了这些难兄难弟啊!”
我一边笑,一边招呼着同事们向新家里搬家具。可是,因为楼道太窄,我的同事们太笨,他们怎么也搬不上去。这时候从楼上下来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子,他穿一件满是油污的绿色军大衣,面容有点憔悴,眼睛好像永远也睁不开的样子,他见我一笑,那笑虽然有些牵强,但还是让人温暖。他指着我的家具说,“这个东西需要斜抬45度角,”说着,他把一双粗糙黝黑的手伸出来,弯下腰,“像这样,我在前面,你在后面,他在侧面,侧面的记住不要让柜子角蹭着楼梯扶手!”
柜子重新被抬起,终于被他们安稳的放到了我的卧室中,由此我认识了给我搬柜子的同事——于海生。
想要给他说声谢谢,可不知什么时候,他就“噔噔”的下楼了,一会儿他就从地下室推出来一个小车,小车上放满了修理自行车的家当:气管儿,链条,螺丝,钉子……叮叮当当,穿过洒满阳光的小区。
于是,于海生的事情在我们的饭桌上议论开了,同事说,“你真笨啊,于海生就住在你的楼上,搬来之前,你没有打听打听吗,他脾气非常怪,他17岁的儿子前年刚刚死去,听说是因为和他一起去闸段值班,儿子偷着去河里游泳,淹死的,等到他发现,儿子的尸体都飘到了离水闸一公里的地方,老于的妻子一直埋怨老于,像祥林嫂一样整天神经病的流泪,见着谁就和谁说,于海生是杀人凶手……,还好,没过两年,老于和他妻子又生了一个10斤重的胖小子,老来得子啊,两个人眼里只有孩子,没有同事,从不和任何人出去喝酒,哎,他这个样子,同事们也不好意思打搅他抱孩子啊!”
我坐在明亮的办公室,很快忘却了自己在工地上曾经卑琐的身影,忘却了关于于海生活着的艰难,我就像一条自由的鱼儿,终于游进了宽阔的海洋!我在电脑的键盘上,十指翻飞,紧张的打着“关于困难职工申请补助金的名单”。
要不是于海生站在我的身后,一连数十声喊我的名字,我还沉浸在美丽的幻想之中,他讪讪的说,“小冯,我想,我想,申请困难补助金,行吗?”
我抬起头,猛然发现领导正坐在椅子上打着哈欠,我指指领导,示意让他找领导说。
他转身面向领导,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嘴巴也开始哆嗦,而且磕巴,“我想,我想,想,……”
领导哈哈大笑,大摇大摆的站起来说,“老于啊,局里已经够照顾你了,你看,你没有技术,没有学历,一个底层的工人,把你从边远的闸管所调到单位机关,你该感谢单位啊,不要再给领导提要求了,你说呢?”
于海生擦擦汗说,“是,是。”
他刚走出我的办公室,领导就吵吵叭哗的说,“还有脸要求困难补助金,自己对领导的安排一点儿数都没有,这钱给谁也不能给他!”
我旁边的同事也附和领导说,于海生的妻子贪财要命,连街上的烂白菜叶子也拾,于海生也不懂事,为了孩子在打架中占上风,叉着腰和邻居对骂,他对孩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溺爱出逆子,溺爱出少年犯啊,……
我没有说话,我认真翻阅文件,就于海生的情况,我认为完全符合补助的条件,只是面对领导和同事的偏见,我说不出话来。
我下班的时候,于海生已经站在了小区的门口,把气管儿向旁边一放,熟练的拿出钳子扳手,不吃中午饭就开始摆摊儿修车了,看到我,不好意思的裹紧大衣,冲我点头一笑,说,“自行车如果不好骑,我可以给你修,我们都是邻居。”
一连好几天的冬雪,真是恼人,没完没了下个不停,雪花不仅覆盖了从宿舍楼到单位的道路,也覆盖了于海生脸上残存的笑容,天冷路滑,城市里的人们三五成群走着上班,自然找他修车的人就少,可他依然裹紧绿色的军大衣,修车的器具冷冷清清的摆在旁边。他的小儿子进入腊月以来,总是发高烧,还没有等到过年,就把他那点可怜的工资花光了,两口子为了给孩子治病,为了这快要到来的年关,总是吵架,他妻子有时气呼呼的领着孩子在修车的地方转一圈儿,让孩子指着于海生说,“这个窝囊废,就是你爹!”
我看到,于海生的眼睑处有一滴未干的眼泪,我劝他,“别摆摊儿了,天冷,没有人来修车了。”
他把粗糙黝黑的手拿到唇边哈着气,说,“再等等,或许我还能给孩子挣一盒牛奶呢。”
冬雪过后的第二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回去很晚了,没想到于海生一直等在我的门口,还没有等我开口,他就说,“小冯,我求你个事情,你看我家确实困难,连过年的肉也买不起了,你能不能替我申请困难职工补助金。”
我说,“我不是领导,我说了不算,但我可以尽量替你争取,要是按文件精神,你的条件是符合的,谁知领导怎么说?”
“只要你给我尽力争取,我就高兴,我就有了盼头,谢谢你!”说着就要向我鞠躬。
我赶紧扶起了他微微前倾的身子,说,“我们都是邻居,不要客气。”
但是,当我拿出文件和领导说的时候,领导和同事一起对我横加指责,他们说,“要论资历,人事科所有的人都比你资历老,要论懂业务,懂文件哪个都比你强,你用不着拿这些来唬我们,你也最好老实本分一点,不然你在机关也呆不了多久!”
我原来想象的机关不是这个样子的!世态炎凉到让每一个人都麻木的生活,人们居然已经丧失了基本的人情冷暖,“无私奉献,爱岗敬业,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社会公德,只能成为纸上的空谈,真正走进每个工作者的心中,不知还要经历多少风雨!
天空阴沉沉的,不时有雪花飘落下来,瑞雪兆丰年,人们热火朝天的买年货,买新衣,放鞭炮,蒸煮爆炒,家家有香味,家家有快乐,可于海生仍然要趁着过年放假的这几天,在小区的门口摆摊儿修车。
我不知如何对他说,我争取的结果。
他瑟缩的站在风雪之中,枯瘦的手指夹着一支劣质的烟卷儿,眯起眼睛看那轻轻飘落身下的雪花,那些雪花真美啊,真轻啊,雪花,雪花,轻轻飘,连活着的烦恼都飘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