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中情缘
若说及饮酒,算起来,我该是有四年的酒龄了。这是从真正懂得酒为何物时算起的。在此之前也曾饮过一次,但那次只能说是儿时的一场闹剧,追源溯本,却是原于舅舅了。
舅舅对酒的那份爱几近于对我这个外甥的爱,每顿饭都要有酒方吃的舒坦。不过,一般时候,舅舅倒不多饮,每饭一盅白干儿,有无下酒之菜都无妨,如此而矣。当然,特例总是有的,譬如,给外祖母过六六寿辰那次,舅舅便饮过了头。
那年我虽只有六岁,但由于印象深刻,至今为止,当日情景依如发生于昨夕。舅舅显得很高兴,他把我抱在怀里,跟他一桌吃饭。舅舅的桌前摆着一杯白酒,透明的,若仔细观察,能隐约看出一点淡黄之色。由于少不更事,见大人常饮之酒与平日所饮之白开水极为相似,便央求舅舅施给一杯。一来舅舅对我极为疼爱,二来他当时以饮了几杯,酒劲儿上冲,头脑一热,便爽快的把面前的一小杯酒递到我的唇边。酒未沾唇,先闻到一缕特殊的香气。于是,更认定此物定非俗品。哪知,酒方入口,一股辛辣便由舌尖向舌根迅速扩散,仿佛有成百上千条毛虫在口中乱爬,甚为难受。至此,方知酒这东西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饮用的,又因为当晚舅舅饮酒过度,大醉之余,双手抓着我,向着空中抛掷,然后接住,再抛掷。被舅舅吓的大哭大闹自不必说,却因此,对舅舅便心存了一份畏惧,而对酒则视为毒鸩了。
九七年夏,我初中毕业,顺利考上高中。毕业典礼结束后,学校又特为每一位即将离开母校的学子准备了一席丰盛的酒宴。宴席设在学校食堂内,共二十几桌。每桌上除了各种小菜外,还有十几瓶啤酒。见到酒,我自不免有些头痛。每逢同窗敬酒,只得婉言推拒,虽如此,却负了友人的一番情谊,心里总有一些不安。
同窗之酒,不饮倒无大碍,但校长之酒,不饮却是极为不敬。看着杯中那黄色的液体,不禁又想起舅舅酒后癫狂之态,内心里泛起一阵寒意。可如今,校长敬酒,又先干为敬,对我这后学小辈实在是错爱有佳。是以,虽知杯中之物甚“毒”,也只有把心一横,大口饮之了。然酒入口中,方发觉不如想象中的难喝,虽有一丝苦涩之味,却也杂夹着几缕甘醇。一杯入腹,竟然颇不过瘾。于是,拿起酒瓶,先给校长满杯,又给自己满杯。举起酒杯,向校长施礼道:“徐校长,学生也敬您一杯。”话毕,把满杯酒倒入口中。饮了此杯,又觉得甘甜之味愈浓,反而残存的一丝苦涩也已感觉不到了。至此,才算是抛开了对酒的成见而开始接受这东西了。
其实,我虽有四年的酒史,但饮酒亦是有数的几次,且常是饮啤酒的。至于白酒,也尝过几次,可总觉得其味过于霸道,而少了一份温淳。
二零零零年初,刚过完元宵佳节,父亲便因身患癌症而一病不起。父亲从病重到去世,受了一个多月的折磨,原本魁伟的汉子去世时消瘦的只剩一堆骨架了。
火葬了父亲后,我泪眼模糊的把父亲的骨灰小心地装进一个漆成灰黑色的小的让我心寒的骨灰盒内。按照舅舅的指点,拿起锤子,用铁钉把盖子封上。当我敲下最后一个铁钉时,心头顿时一阵剧痛。我清楚,这一锤的下落,不仅是钉住了一个木头盒子,更主要的是,它在我的心上钉了一处难以愈合的伤口……
安葬了父亲,带着满腹的辛酸与忧愁回到家中。在厨下见到憔悴的母亲,心中不禁又是一阵难过。母亲从父亲病重一直到父亲去世,这一个多月里就未曾真正的睡上一觉,原本就非常瘦小的母亲如今消瘦的已不成样子了。
母亲见我回来,为我备好了饭菜,又从厨房中拿出两瓶啤酒。我看了母亲一眼,没有言语,起开酒盖,默默的倒了一杯。
父亲生前不善饮酒,但病重前夕,又常常要饮酒,且只要啤酒。这一点我们父子达成了共识。父亲每次饮酒,都要我陪着一起喝。如今一人独自饮酒,便禁不住想起了父亲。父亲生前那爽朗的笑声,毫不做作的一举一动和他对儿女真挚的爱仿佛都融在了手中的这杯酒里。端起酒,一饮而尽后,才发觉这酒原来如此的酸,从心里一直酸到鼻子。一抹眼睛,却已是双目噙泪了。饮了这杯酒,我也把可爱的父亲永远记挂在心上了。
我抬起头看了看母亲,母亲坐在床上,消瘦的脸庞显出了一丝倦意,但那双慈爱的双眸却也正在默默地注视着我。触及母亲的眼神,我能感觉到她对我寄予的厚望,同时,一股暖暖的爱正渐渐地将我包容。
继续倒了第二杯酒,我知道,这杯是必须喝的,为了母亲。也为了父亲。
高考结束后,我和各位同窗好友都在为了填报自愿而大伤脑筋。那段时间彼此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再过几天,便是大家分别的时刻了。
当我接到大庆石油学院的入取通知书时,人已回到了家中。而此时,离入学也只有短短的五天了。我忽然想起了李宏亮。他是我高中三年里最好的朋友,也可以说是我的兄弟了。这三年里,不管是在学习上还是生活上,他都给了我很大的帮助。父亲刚去世那段时间,我的心情急差,也幸亏有他及一班好友的关心和帮助,我才能安下心来用功读书。如今即将分别,便忍不住想要见他一面了。
我乘车赶到他家时,已是暮晚。见了面,才知他已考上了大连海事大学。当晚,我们一边饮酒,一边聊天。聊曾经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一件件感人的故事,说到高兴时,便彼此大笑几声,碰杯痛饮。但聊着聊着,却又都静了下来。好长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的饮酒。最后,我把自己写给他的一首《临江仙》拿出来,念给他听。当我念到:“高阳寿侣把欢盏,金酒都作深情。”时,宏亮把杯中刚满的一杯酒一口饮尽,伸手把我手中写有诗的那张纸拿了过去,小心的揣进了怀里。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端起酒杯,把彼此之间深厚的情谊一口倒入腹内……
从开始饮酒算起,一直到与宏亮的那次对饮,这期间的每一次饮酒,我都是敞开心扉,让心灵在酒中浣洗出几份真正的情缘。或者是辛酸的往事,或者是激动的心情,亦或者是真挚的友情。但我却从未有一次因饮酒而大醉的不省人事的时候。这并非是我酒量大,而是因为每次我都只饮几杯,最多亦不过两瓶。酒这种饮品,在我而言,实是用来品味心境的。有情才能有心境,而有心境才是饮酒的意图,若然心境在,饮一杯也足见真情,又何需彼此灌个不醉不休呢!
但惭愧的是,上了大学后,我却一连几次的酩酊大醉,出怪露丑。大都是因为某个同学开生日PARTY引起的。说实在话,我对这种大肆铺张浪费,视饮酒为喝水的宴席属实有些厌烦,又因大醉了几次,此后,也就很少再饮酒了。
不久前,与知交好友建军外出吃饭。点完菜后,我问他:“要酒吗?”
他说:“当然了。但不要多,一瓶啤酒足矣。”
我欣然一笑,回首对服务人员招手道:“请上一瓶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