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看着她从远处走来，独自一个人，我就喜欢。

她一个人走往城市或者乡村里去。穿着藏蓝色的连衣裙，长头发，安静，简洁，一目了然。像霍思特。保罗的镜头下的女主角。淑女。优雅。她就是时尚，不受现代审美观念，如强烈，不对称，变异，动荡，从容，种种的影响。岿然不动，光彩照人。

我希望她是为我而来。以至于我能明白自己的存在。

她轻慢的脚步，细碎，没有负担。她的双手放在腰前。她刚刚在一处洗手间洗过双手，皮肤散发柠檬的香气。她决定这是一个新的开始，然后她出来，让风吹干了，回去。昨天夜里熬的莲子百合糖水还放在冰箱里。其实她喜欢的是炖牛肉，但是自己不会做。父母都不在身边。

她在想，百合糖水也不错，可以养颜色。这些日子来她一直熬夜，她觉得补充养分是一件必要的事情。所以现在她觉得开心，也觉得正确。

她熬夜看电影，喝咖啡，跳舞，听歌。她听俄罗斯的民谣摇滚。LUBE乐队的《谁说我们活得不好》，苏联战后流行歌曲的混音专集。怀旧，深厚的爱国情。这是她奇怪的癖好，不喜欢男欢女爱的歌曲。她认为高尚的东西才能让人清醒。

或许现在她就有放声唱歌的欲望－－崔健的那首《一无所有》：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她有美丽的歌喉。这点她有足够的自信。她还记得从前的男友非常喜欢听她唱，说她的声音甜得像蜜。可是他现在不在身边了。一切结束了。她又回到了自己，而他也会有另外的生活。两个人再没有关系。

最终没有唱出来。她其实是一个害羞的女子。她也很为自己刚才那一刻的自信羞愧。她觉得自己太自傲。并且这首曾经石破天惊的歌曲，现在早已经陈旧。

渐渐走近，她的目光里有不定的迟疑。

什么样的风景让她有这种情绪？从住所出来，她每天经过的那条河，有没有现在身边的这样的景色这么美丽？她的住所应该在城市一处偏僻的角落。很有可能是一个公寓。朴素干净的环境让人安心。独自一个住着。那不是电影《红色之路》里的那座公寓。她一直很喜欢“红色之路”这个名字。

然而她这样走来，我感觉她的世界里空无一物。

她会不会像那部电影里的杰姬，曾经透过电视屏幕监视她附近的所有细节？—一名中年男子每天带着他的年老有的病狗逛商店；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在一所监狱外和两个男人聊天；一对夫妇爬到荒地上做爱；一个孩子在路灯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刺伤……没有人知道她在这样做，甚至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走在路上，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做过什么，为什么这样做。

她什么也没有做过。她现在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走在路上，一步一步走着，没有停下来。她要到一个地方去。她以自己的方式与世界联系。她不被隐藏，也没有暴露。

有一刻我觉得她在做决定。

她想停顿下来，休息或者好好的看看风景。

而我在一旁祈祷，我希望她看到了我的存在－－一个陌生人。她对我怀有陌生的惊喜。

萨特说，人不应当互相敬佩。

他说，人是平等的，不能说，我敬佩你，但是可以讲器重。这里面有极深刻的道理。但是萨特没有说明。

于陌生人之间，在陌生人中，没有表达敬佩的意愿。我们互相不要求。也没有对话。就这样毫无指望度过一段时光。

我们有各自的岛屿。我们守护自己的安全。又制造危险。

这个时候我觉得我们有若妖精。

每个人都是藏满毒液的个体。所以交往就产生了伤害。

我自己也是自己的危险。我对此无可奈何。

我惶惶不安地猜测，我的存在是不是对她的前行产生了威胁，或者说是障碍。我祝福并且诅咒她走的远一些，从此再不要见面。

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开始反射出一种仇恨来。有1／10秒的光景。仿佛她是在恨我，恨不得我从来不存在。我相信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因为有些想法生出来，并非出自我们的意愿。

我承认她是善良的。她甚至要考虑跟我问好或者向我微笑。然而跨出这一步不容易。

我也希望跟她问好或者是微笑。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

她漂亮的脸蛋平静如一幅画。她的视线坚定不移。

这个时候我祈求冷漠是我的天性。宁愿躲在暗处偷窥。孤独不容侵犯。我们以同样的姿态拒绝接近。

我决定我的想法成为我的真理。

她袅袅地走开。外面的风无阻挡。把她吹向任意的方向。

我们就这样不知道各自的去向。

一切都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