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婴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1-18 11:58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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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我在一本画册上看到里面有许多的根雕盆景,其形千姿百态,或呈人形,有的肚大腰圆,有的形消骨立,有的侧卧沉睡,有的仰观打坐。或呈树状,有的如平松倒立,虬枝凸显,有的如龙蛇盘旋,曲欹狂舞。奇形怪状,不一而足。直叹根匠技艺精湛,巧夺天工。

由此我想起了小时候为烤火去山上挖树根的事。那时候,电还刚刚接入我家,不用说电炉,连煤炉也没有。蒸煮煎炒全凭柴火。好在我家地处丘陵地带,山不高而浑圆。山上灌木丛生,杉木成林。而这儿的房子多依山傍势而建。因此,当我看到台湾作家李乐薇写的《我的空中楼阁》中的那句话“山如眉黛,小屋恰似眉梢的痣一点”时,我就有一种殊途同归的感觉。感念他说出我心中想说因未能找到合适措辞而无法说出的话。走出家门,就是满眼的绿色。开门见山,直接大自然的恩赐与惠顾。冬天到来之前,为准备越冬,我经常跟着父亲去山上挖别人砍掉树后留下的树根。父亲挖根的方法很简单,对延伸的根须一概从树的主根处挖断,这样要不了多久,一兜树根便挖出来了。我看着躺在地上的树根,只见它上面一节被齐刷刷地锯去,下面又无须无绊,沾满了泥土,默默的似乎有点儿孤独地躺在那儿。再看挖口处,已赫然有了一个大坑,坑旁的根须仍在四处伸展。我当时并不能懂得许多,只是在心里想,这就是树木赖以生存的供养源么?

去年,在回老家的路上,我看到路旁有好几个地方“栽”着比碗口还粗的树。树身仅一丈左右,头顶部已被人为地全部锯去。树根处可见隆起的新鲜的泥土。我想,它们那任意伸展只愿多挣点养分的根须是绝对无可能再完好无损了,也许就跟我父亲挖出来的树兜差不多吧。从树身的粗壮可以想见它原先的枝繁叶茂,浓阴如盖。而现在却全部光秃秃地挤挤挨挨地放到了这里,看起来有点像正在整装待发的战士。然而我脑子里又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它们是否有点像那些被关在集中营的等待着自己命运裁决的囚犯?我忽然忆起原先看过的那本根雕画册,如果根雕是一种缩微了的艺术,那么这儿的树也许可以叫做放大了的巨型艺术吧?

凡是艺术,总有人为的痕迹。它们的目的也几近相同,都是为了欣赏,为了美,换言之。也是为了艺术。龚自珍对那种“斫直、删密、锄正,以夭梅病梅为业以求钱也”的做法恨之入骨,因而发誓“以五年为期。必复之全之”。那是他对当时社会摧残、压抑人才的愤慨、不满的一种宣泄之语。其实,人们每做一件事都是有其目的的,匠人的根雕是为了欣赏,父亲的挖根是为了御寒。断须夭根的大树是为了美化,夭梅病梅的目的也只有一个:求钱。从成就的过程来看,根兜、大树、梅花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要经过斫直、删密、锄正。他们的做法无论为公还是为私,只要是正当的利益,便无可厚非。如果真如龚某所说,必“纵之顺之”“复之全之”,恐怕也就没有可称之为造就的艺术存在了。

为了艺术,有时并不需要注入太多的感情,或可惜,或可怜,或可恨。为了艺术,有时需要的是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