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

张松杰 散文 挚爱亲情 2008-01-15 13:18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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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是失望的乳娘,用一泻的青辉的滋润着鱼磷似的云彩,坦诚的大地。无欢的境界,抵不住那样温暖的浸润,整个时空光艳遍体,似一位新娘姗姗来迟。有一股芳香在氤氲。

阳台上滴下几滴水,带着清新的泥土味道。原来是外婆在给她的兰花浇水。兰花还未开放,好几个幼小的芽孢永无止休地开始悄悄膨胀。顶头上的那个芽孢像一个鲜翠的明星,喜滋滋地先来探问外界的消息,贪婪地汲取着水气与空气;其余的芽孢不露声色,更不懂我们的希冀,那些嫩芽中似乎有一些苦涩。

经常可以从小院抬头外婆玩弄着那盘兰花,外婆欣欣怡悦着,默祷着洁白的花儿快快带来浓郁的芬芳。从小到大,我消逝了好多童年的记忆,纯洁的童心都定格在外婆弯腰,俯身凝视盆景的瞬间,时间将这记忆制作成永远。

春季,万物开始吐艳,身体上的细胞也是,无限制地扩张!这个季节,这些兰花,只属于外婆,或者外婆只属于了这个季节。兰花的意想不说也罢,那病,似乎在寂寞的寒冷中等待以久,隐缩在一个细胞中,而在复苏的季节开始复苏。

“肺癌晚期,最多一个月!”医生的病单举起了母亲所有的震惊与恐怖。“喜欢吃什么就多吃点,趁现在还会走动,多到好地方去看看。”

我们都没有流泪,甚至连叹息都没有,一个无比绚烂的春季,生灵都在绿色中隐身,让我们的心灵更加颤抖。

外婆住在医院的普通病房,寂寞无奈又心痛,这是一种沉寂的气候,死亡的边界上有征兆,让缱绻的灵魂漫自低回,也带着兰花的魂,去另一个空间寻找什么梦境。

再写到兰花的时候,外婆已经放弃治疗了,她开始将活动空间缩小到一个房间,躺在床上,不停地咳嗽,总觉得躺过一阵就能恢复。外公也知道未来的生活意味着怎么过,殷勤地端水送饭,以至我们去看外婆时,外婆不停地感慨:“你外公真是好,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重活,肯定活的久,要是你外公先走,不知道我怎么过了。”这辈子,一路走过来,人间的恩怨,哪一些不经过她的慧眼呢?

春天怎么会有一股凄凉的秋意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忧郁的神情。忧郁总有一种神秘的引力,催人泪下,沉醉的泪,在一种母性的滋润下自然流转。兰花也多了些露珠,迟迟不肯绽放。它的馨香,我的心香,和那迷人的色彩,着重透露着苦难之外的痛苦。当母亲告诉我外婆一辈子承受过的苦难时,有想起那病痛,我颤抖了,为这些丢失的岁月,也为那些不可回首的良心与幻觉。兰花渐渐展开吐出了芳香,过去岁月的实在也渐渐开始膨胀。

不知从何时起,外婆便和大舅舅住在了一起,婆媳相处确实很困难,或多或少有一些摩擦,一次小小的争吵过后,外婆很起,但也忍下了回家去煮饭,等外公回来。老人的岁月就是那么诗意,没有物欲的生活总那么恬适,像世外桃源,传统又不失生机。突兀地冲进三个男人,粗粗的喘气声在风中传延,那男人是大儿媳的兄弟,基层的劳动人民是够冲动的,抓起外公的头就往墙上撞。外公何曾顾及自己已经湿润的头皮,身体倾斜着,用眼神示意外婆快出去,有瞥见了她狰狞的笑脸和朦胧的得意。

这是何苦呢?这又是为什么呢?用铁色的戟刺来表现你心灵的薄弱和精美情绪的反感吗?昔不知,这样的行为不能让你得到清新的安慰,反而扑出了一身灰,擦黑了自己的面容。从此,良心所讥讽的边是你,“真绝望了,真绝望了……”

事后,外公住院了,从此烙下了头晕的毛病,仰着头,还是那么蔼然微哂着——他瘦损了。外婆守在身边,不知有多少液体洗沐了她泪腺湿肿的眼框。那眼神失去了光彩,只涵有幽秘的黑白,凄清的表情,引起所有人的凝视。我的描写的真确的,后来的事真的是让所人都凝视了,忍耐到了极限,外婆轻荡着一种悲伤的音调,染着几恨泪迹,喝下了农药,幸好被好心的邻居扑下,并送进了医院。也许,用死亡来逃避一种不可理解的不和谐,是理性的,是值得的。

“那时候你还没有出生,我天天去照顾两个老人,你外公倒开始渐渐恢复了,而外婆的舌头肿的和牛舌头一样的,吃饭也不能,很是麻烦!”是母亲的话,依然平静得出奇,而我有一份静穆的悸动。

现实的现实,渐渐地收缩,逼成了极细极细的一线。躺在床上的外婆已经开始神智时清时不清了,经常说胡话,痛苦地呻吟。再次注视那兰花的时候,这时间将成为一个花开篇章的幕后,能看见那些颜色,能闻到那些芬芳,甚至在梦里,那兰花能生动地开放出语言,像母亲的陈述一样,告诉我一些丢失的岁月和可以审视的图片。

在远——远处的人间,有无限的平安与快乐,无限的春光……忘记无数的落蕊和残红,忘记苦恼的僵瘪的人间,亦忘记了自觉的失望的人间,她忘记了一生的怨与艾,期与冀,恩泽与痛苦,过去与现在……

一种惊艳的美!外婆去世的那一早晨,那兰花的一个枝桠上,竟然开出了十五朵纯洁的花儿,使人感觉到什么,去追忆不完美的梦境。那兰花也美得凄凉,被舅母的话所感动:当邻居问到你婆婆咋样了,“终于……死掉了。”这话来得如此犀利,如此干脆,连兰花都感动了,来呈现这种冰凉的美!

没错,外婆真的属于这个季节了,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我的头脑并不能清明,总感觉她的身影还留在我的身旁。经常在双休日的时候去外婆地方,打开门便“外婆,外婆——”地叫,突然意识到过去已经不在了,骨灰盒也放在案头上,但我还是习惯于以往呼喊的亲切,自然,还有点撒娇的味道。

又飘雨,雨滴知道外婆的所在,时间之手并不能携带人的灵魂而去。细雨在耳边轻轻斜过,但谁又能懂得她们的语言呢?去那一堆土中寻找外婆的灵魂吧!插上花圈,抓一把土留手中,紧紧地一捏,指缝间泛出轻微的呼吸;忍不住又抓了一把,那呼吸越来越清晰,再抓一把,呼吸越来越猛烈,似乎也可以触到勃勃的脉搏。俯身,屈膝,再让我感受一下母性的温柔吧!

在母亲的呜咽和忧伤身中,外公捧着那盆欲放的兰花过来了。

“外公,是要把他种在这里吗?”

“不,直接埋葬在土里,也不用我们来护理了。”

……

瞬间,我明白了外公的意思。就用另一个时间的养分与心情去呵护它吧,也许会开得更加绚烂,更多更过的花儿能陶醉外婆,不用再惦记尘世间的一切……原来,从世上消逝的一切生命体,便成了自然;自然与人生,是调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