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怕的小学
盖房后半年,记得是温暖的秋季,我上学了,上的是“半年级”(农村里未上一年级的小孩子都集中的一个班,相当于城里的幼儿园)。也就是从这时起,我有了“受欺负”的强烈感觉。
几个有本家的小孩老是在路上堵着打我,弄的我很想学校却又怕去上学。我无论如何搞不清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们。我也不敢还手,怕回到家后母亲的呵斥,“要忍耐,”“我们家和别人家不同”,这是我从小所受的的家庭教育。这种教育是我当时总是畏手畏脚,幼小心灵里种下了一棵叫”怯懦“的种子。
别说是一个人打不过她们几个人,就是能打过,我也不敢“该出手时就出手”,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反抗的勇气。
就在这种渴望学习而又惧怕上学的心态中,我度过了难熬的四年小学。五年级要到邻村的的小学去上,我记得那天我特别高兴,因为再上学是我就不用担心她们堵我了。
也的确度过了一段快乐无忧的日子。我的成绩越来越好,作文还被老师推荐去发表。
但我们本村的男生却越来越不争气,每天不想着学习却老是伙着外村的男生欺负本村的女生,乱骂脏话,揪小辫子,砸课桌椅,撕作业本。更可悲的是,我们本村的女生竟然团结不起来,以至那帮坏男生更肆无忌惮。
当时电视上正播电视剧《焦玉录》。一天大雨,我们冒雨到校去上学。
一进教室就被几个男生堵在门口。
“这么大的雨我象焦县长似的站在这里,你们还不快叫我县长!”为首的是我们班的班长,现在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来了,虽然当时对他恨的要命,发誓自己有出息后一定回去找他算帐。
“叫啊叫啊,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县长。”其他几个男生帮着起哄,对我们推推搡搡。
我看到班长光脚浸在水里,才发现他们为了策划这场闹剧,已经把教室弄成水汪汪一片。那双脚很白皙,不象一般农村孩子的脚那样黑;可惜它长错了地方。
那一次我决定去告诉老师。她们都不敢,说要去你去,可别说上我们。
结局我忘记了,但我记得那天上午老师没有来上课。那也是经常的事。
大学毕业后我在一所私立学校当了三年的老师兼班主任,每天早上都在教室门口堵那些迟到的学生,即使堵到了还得听那种种的借口。我奇怪为什么当时我们都不知道“迟到”这个字眼,包括那些坏男生。现在想来也许是农村孩子,能上学就已经阿米柁佛了,哪里还想什么迟到逃课。
也有有意思的事。
上学路上要经过一片枣树林,穿过一片坟地。本村的男生在枣树上挂了九条蛇,名为“九仙女”,吓的很多女生饶远走。我和同桌都不怕,故意大摇大摆的从树下走过。
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要上早读,冬天时天还是黑漆漆一片。有一天在坟堆里,我们发现几个鬼鬼魅魅的身影,同桌差点失声叫起来。我碰了碰同桌,示意他她蹲下来。我发现离鬼魅身影不远处也有一个黑影,觜里念念有词,屁股撅得高高的。
“昨天我们不是刚看过鲁迅踢鬼的故事吗?”会意的点头。
我们用足浑身的力气,一起向那个高高的屁股狠很的踹了过去。
“哎呀!”只见那个黑影直直的向一棵小树飞了过去,接着就听“砰”的一声,是撞上脑袋的声音。
“鬼啊鬼啊!”黑影落荒而逃。
到校后,我们发现本村的“汉奸头子”头上有个大包,想起坟地里的一幕,两个人差点笑岔了气。
但我们也很快遭到了报复。
也是一个黑漆漆的早上,在我们的必经之路有一个小屋,是夏天农民看管菜园用的。我们发现小屋门口悬挂着死人用的黄纸,接着莫名纸自己就着了。尽管不信鬼,站在冬日狼嚎般呼啸的北风中,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穿白地红杠杆运动上衣的的人带着几个人走到了我们的面前,也不说话,只是拿小刀剌我们的书包。对,我突然想起来了,叫石守义,当时我们的班长叫石守义。
“石守义!我知道是你!”我声音颤抖的嚷出来。
不说话。小刀停止了。他两只胳膊挥舞着向我砸过来。
我本能的去挡,无奈毕竟没有力度,身上头上都被打了几下。记得当时打得很疼。
到校后,我理直气壮的去找石守义。他还穿着那件白地红杠杠的运动上衣。
“就是你!全校就你一个人穿这样的衣服!”我都快哭出来了。
“吆,这么注意人家的衣服,是看上人家了吧!”“汉奸头子”带头起哄。说实话,当时对那个班长最初的印象的确不错,当然不是什么看上,只是因为他的数学很好。但自从“县长事件”后,就觉得这样的人肯定到不了大处,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别找收拾!”他横横的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自此,“汉奸头子”经常找我的碴,我都忍了。但我自己偷偷削了根木棍藏在书包里,有时甚至藏把刀子。
一天,在他极尽辱骂之后,我们打了起来。我的棍子象尺子那样短,没派上用场;他的凳子却是随手拿起,给我的食指留下了现在依然可见的疤痕。
我才猛然醒悟,那棵叫”懦弱“的种子早已在我心里生根发芽,不是想改变就改变的了的。
一年后我考上初中,到乡里去读书。石守义没有考上。从此没有再见过面。
让我感觉新生活有阴影的是,我居然和“汉奸头子”分在了一个班。
我们之间不说话。他已不再嚣张,只是班里最普通的一分子。
我则出奇的顺利。成绩越来越好,尤其刚开课的英语,适应的特别快。一年后,“汉奸头子”也淡出了我的视野,他赶不上课了。我好象隐约感觉到,我正以一种自己不能预知的力量将他们远远的抛在后面。
现在这一切都已过去,我不再害怕。之所以写下来,是想提醒包括自己在内的家长,不要小看了孩子的世界,那同样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小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