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
儿子的脸和我一样黑。
晒的。毒辣辣的日头,不黑才怪呢。我没有别的本事,种地的收入是没法供儿子上学的。我早想过,只要他会念我就供。薅过苗子当小工,工钱也攒下不少了,照这个受头,供他四年本科是不用愁的。这不,他也来了,也来干这活了——推满满一车沙子、砖、水泥,单薄的身子明显在晃动,我知道他硬撑。我站在四米多高的施工架上,手在砌墙,眼在瞅他。
“娃,明儿别来了,啊!”
“爹,没事,不费劲,我能干得了!”他离我更近些了,腾出左手朝我摆了摆:“爹,不费劲,别娃呀娃的,叫人笑话。”
哪里有人?大晌午的,都回家吃饭去了,为多挣一中午十一块钱的加班费,我和儿子留在工地。渴了,拧开自来水管子“咕咚咕咚”猛喝一阵,瞧我这记性,怎么忘给儿子带些开水了呢?家里碗架子下面不是有个橘黄色的水壶吗?
饿了,有馒头片呢。馒头片是儿子从学校里带回来的,同宿舍其他同学吃剩的馒头要扔,儿子收揽起来,切成薄薄的片,晾在窗台上,一学期下来,居然攒了两大口袋。他放暑假回来时我怎么也猜不出那口袋里是什么东西。
“爹,我给爹买了个半截袖,爹试试。”
“瞎买啥,甭瞎浪费,咋不多买些饭吃饱点?我老了,穿啥也一样。”
“爹,这学期我得奖学金了,半截袖不贵,爹都好几年没买新的了。以后要是每个学期都能得上奖学金,爹就能歇一歇了。”
“歇啥?爹还不老,再说你一毕业就该娶媳妇了……”见儿子眼圈红红的,我想出这么一句半开玩笑的话。
儿子有些脸红,没说什么,端来一盆水非要给我洗脚。我拗不过,只好让他搓搓、抠抠、捏捏、擦擦。
那一刻,我的泪在眼眶里转呢。这么多年,儿子跟我吃了太多的苦。没穿过什么光的,没吃过什么香的,没玩过什么玩具,没吃过什么零食。上初中高中这六年,只有寒暑假他才回来,星期天没有回来过一次,我知道他是在省那来回六块钱的车票。
“爹,快来吃糖!”儿子一连掏到炕上36块花花绿绿的高级软糖。
“哪来的糖!你偷了?说!”我一急,打灶边抄起了搅火棍子。
“爹,别打我!我没偷!学校过元旦猜谜语,我得了第一,奖品就是……我一块也没舍得吃,都拿回来了……”那是儿子上五年级时的事了,过得真快。
“爹,下来歇一会儿,喝口水!今儿我给爹带茶水了……”我又往下一瞅,儿子正朝我挥动着那个橘黄色的水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