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的眼睛

路来森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1-12 20:09 责任编辑:阡陌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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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眼神里的语言世界任何地方的人都能理解,默默的一瞥里常常蕴藏着千言万语。

我和母亲走进医院的时候,时间尚早。进入眼科门诊,一位女护士正在穿她的白大褂,看我们进去,急忙系好了纽扣。我主动向她说明:我们是和院方联系好了,来做白内障手术的。女护士努了努嘴,我明白她的意思,便和母亲在墙边的躺椅上坐了下来。

女护士坐在她的位置上,低头,兀自看着一本不知什么名字的书。室内异常的静,空气中流淌的,是医院里那种特有的半死不活的味道。墙上挂着一幅布列着各种病态眼睛的图画,我细细地看着,渐渐地,它们变成了一孔孔黑色的洞,正吹出嗖嗖的冷风,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母亲的手在我的手里攥着,我觉得有点凉。低头看她,她正专注地看着窗外。我顺着母亲的眼光望去,窗外不远处,是几棵高大的白杨树。我想,这一切,在母亲的眼里大概只是模糊的一片,因为她的双眼得了严重的白内障,早已看不清什么东西了,她的这种木然的注视,只是一种渴望凝视的习惯罢了,但我能看得清。晚秋的天气已有点凉,外面的风似乎很大,不断有树叶从枝上飘下,把蓝天撕成一片片青色的梦。一只鸟儿踞在枝头,风中瑟缩着身子,我觉得身边的母亲,就像这只鸟,身上满是寒冷和恐惧。

动手术,是母亲极不情愿的,对于利刃对肉体的切割,她本能地充满了恐惧。可是,她的视力已几近于盲,有时饭筷都伸不到菜盘里了。全家人再三动员,就只好来了。很长时间里,她总是抱怨加感叹:“唉,人老了怎么会先瞎眼呢!”她的话让人听了,悲悯、心酸。

主刀医生还没有来,我们继续等着,医院里开始热闹起来。母亲不再注视窗外,她似乎是在顺着室外的话音,努力地寻找着。我明白,越是看不到事物的人,就越想看。

我想,若是祖母还活着,看到母亲四处张望的样子,一定会笑她的。

记得我小的时候,那时,祖母大概有六十岁左右,母亲还年轻。有一天,祖母在天井里做针线活。她对着亮处,努力想把线穿到针孔里去,可是几次下来,都没有成功。这些曾经缝补过她一生的针线,现在在她手里,竟变得如此地沉重。有一次,大概是她认为已经穿进去了,就把拿针的手一松,针掉到了地上,费了好大劲才找到。母亲在一边吃吃地笑,那时的她,大概也只是觉得祖母笨拙的行为好笑。祖母说:“不用笑,你也会有这一天的。”身边的小妹看到了,便赶紧走过去,从祖母手中拿过针线,很轻松地就穿进去了。祖母开始一针一线地做活,她总是把所缝的衣服放的远远的,看上去很吃力。母亲走过去,说:“快拿来我给你做吧!”祖母却说:“忙你的吧,你的活,我还看不上呢!”并不是祖母生母亲的气,而是这些老人,确有自己的固执,她们总认为自己做的活才是最好的。一段时间之后,祖母把衣服缝好了,似乎很满意地抖了几下。母亲走过去,拿过祖母手中的衣服端详着,继而哈哈大笑:“你看,都缝成了些什么,针脚这么大?”祖母一脸茫然,似乎不相信自己的针线活如此的差劲。叹道:“这眼真得不中用了!”这声感叹,会疲惫到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现在,七十多岁的母亲,竟然早早地得了白内障,视力远不及当年的祖母了。她们这一代人,恰好经过了风风火火的大集体时代,受尽了劳动的艰辛和磨难。那些艰苦的岁月,如一场场急风骤雨,过早地损坏了她们的身体。身体的破损,波及每一个“零部件”,也包括灵魂的眼睛。

所以,后来,我对乡人所说的“人的衰老是从脚开始的”发生了怀疑,我认为,人真正的衰老应是从眼睛开始的。上帝制造了这扇心灵的窗户,当人走向年老的时候,上帝就先让人的眼睛疲惫、衰老,慢慢地、慢慢地闭上这扇窗户,最后也就封闭了人的灵魂。

主治医生终于来了(是从一个大医院里赶来,周末坐诊的专家,病人都须事先约定),看上去大约有六十岁,胖胖的脸,堆满了和蔼,慈祥如佛。他指着母亲问我:“就是这位老太太吧?”我点了点头。他让我扶着母亲走进手术室。母亲站起来走着,我分明感到她枯瘦的手传出的心悸。突然,母亲停住了,痴痴地看着我,像是要从我的脸上读出某种答案。老医生赶紧说:“老人家,不用害怕,手术很简单的!”护士从我的手中接过了母亲,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我赶紧办完了一切住院的手续,回到眼科门诊等待。此时,眼科室里已聚集了好几位病人,一位医生正在为病人包扎眼睛,病人的眼角还留有淤血。其他的病人,有的正用手护住眼睛,有的眼上包着白纱布,看来是来换药的。墙上那一幅幅眼睛的画图,似乎溜到了现实之中。空气中各色的味道,混合成一条浑浊的河流,在这个小小的室内旋转流淌着。我赶紧把眼睛转向窗外,树枝还在风中摇摆,湛蓝的天空中,不断有大块的白云飘过,像是明亮的眼睛浮上的一块块翳障。布满翳障的眼睛不再明亮,如心灵撒满了灰尘。

我想起了祖母讲过的,关于眼睛的故事。

我小的时候,农村还没有电扇,夏夜乘凉,大家都会到村头去。毫无遮拦的村头,风从胀满青草的南山上吹下,掠过白狼河的水面,给人带来一种清碧的凉爽。

夏日的夜空,有时会繁星满天,给乘凉的人以极大的欢喜,孩子们就对着天上的星星评头论足。这时,祖母就会拉着她的柔柔的长腔说:“天上的星星,都是人的眼睛啊,地上有多少人去世了,天上就会有多少颗星星出现,他们瞪着眼看着地面上的人,看谁在做坏事。”我的小妹就会问:“他们不累吗,老这么瞪着?”祖母就说:“累,有时还会累得哭呢,夜里下雨了,就是天上的星星在流泪呢!”“为什么只看到眼睛看不到人呢?”小妹又问道。祖母便说:“人死了,身体就烂了,只剩下‘魂’还飘在天上,人的‘魂’是不会死的。”于是,大家都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端详着灵魂变成的那一颗颗的“眼睛”。从此知道,天上的星星就是人的灵魂变成的“眼睛”;从此明白,纵是黑夜再黑暗、再深邃,也会被无数双“眼睛”看着,人是不可以昧着良心恣意做事的。

祖母还讲过一个更离奇的“鬼眼睛”的故事。她说:鬼是最怕风的,所以鬼常常是附在草上,风大了,就会吹得鬼在地面上滚动,越滚越小,最后就只剩下眼球在地面上滚着,远远地看去,就是地面的鬼火。听完这个故事,我们常常会抬头望望远处的黑魆魆的南山,有时就能真的看到南山上晃动着灯火,但据说并不是鬼火,而是狐狸在山上游走,狐狸的嘴中是有一种物质能发光的。秋天里,则会看到南山上有很多灯火,那是人们在山上提着马灯切瓜干。我们始终没有见到,在地面上滚动的发光的“鬼眼睛”。

长大之后,在周作人的散文中,读到过一个类似的鬼故事,周氏的故事引自文人笔记。我想,只是民间不同版本的转载而已。

为什么一切都没有了,还会有“眼睛”存在呢?这一些“眼睛”的故事,曾引发过我的思考。我觉得这样的一些“眼睛”,纯粹是人类心志的最高强度的凝聚,正如百姓的传说:是人的灵魂。擦亮了眼睛,灵魂就不会蒙尘;只要眼睛还闪烁着,灵魂就不会死亡。人们需要在心中保留下那些不灭的灵魂。

《晋书·阮籍传》:“阮籍不拘礼教,能为青白眼,见凡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嵇康賷酒携琴来访,藉大悦,乃对以青眼。”阮籍何以能翻“青白眼”?不只是为了好玩,更是为了展示他的心志。白眼,是对“凡俗之士”的蔑视,是对世俗礼教的反叛,表现的是那一个时代,给他那颗高贵的心灵带来的一种精神上的疲劳;青眼,则是一种意气相投,是对高尚友情的认可,是自己脱尘拔俗、特立独行个性的张扬。阮籍翻出的不是他的“眼”,而是他的心,他的思想深处的灵魂。

吴越相争,吴王不但不采纳伍子胥的进谏,反而赐伍子胥属镂剑以自尽。(伍子胥)曰:“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为器。抉吾眼置之吴东门,以观越之灭吴也。”“置目东门”,说到底还是要亲眼看到他的心志得以实现,以证明他的预言的准确性。可是,彼时的伍子胥,他的灵魂可有归属吗?

所以,眼,总是体现着人的心志的,说“眼”是心灵的窗户,信哉不虚。可我的父亲,却对“眼”有着他自己的理解。

我上学,上到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曾有过几次严重的逃学。那时,我满脑子里充溢的是一种“挣脱”,到底是挣脱什么,为什么挣脱,连自己也是懵懂的。父亲为此骂过、打过,但都不管用。最后一次,父亲让我坐下来,耐着性子慢慢地跟我谈,他谈了很多,我听进去的却极少。但最后几句我是听明白了,父亲说:“不好好上学怎么能行呢?读书,就是又为自己装上了一双眼睛啊,长大了,你会看得更远,知道的更多……”我真的感谢父亲的这个形象的比喻,后来我没有再逃学,并且成功地为自己安装上了另一双“眼睛”。

我的儿子长大了,我也比父亲读了更多的书,于是我用哲人的话教育孩子。我说:“一个人活着,有两个世界,一个是物质的,一个是精神的。读书,就是用知识构建自己的精神世界,不读书的人,严格意义上来说他的世界是不完整的。”也许是儿子所处的时代不同了,也许是我的教育真的起了一点作用。儿子从来没有逃过学,很顺利地进入了一所名牌大学。但我后来发现,我对儿子的教育,仍然是顺着父亲当年的思维而来的,都是为了给孩子安上另一双“眼睛”,以启迪孩子的性灵,开拓孩子的视野。

所以,我们是万不可以使自己的眼睛疲惫的。疲惫了眼睛,就是疲惫了心志,疲惫了灵魂,疲惫了自己可能拥有的更广阔的天地。

护士的一袭白衣飘到了我的眼前,我知道一定是手术做完了,我随着护士进入手术室,将母亲背起,背进了病房里。我把母亲放到床上,为她盖好被子,掖好了被角。母亲的两眼蒙上了纱布,大块的纱布遮盖了母亲的大半个脸,我看不到母亲脸上的表情。“我听到了刳肉的声音。”母亲说,周围的人都笑了。

想想前一段时间,因为眼疾,母亲心情郁郁,情绪不稳,日渐憔悴,衰老的脚步不断提速。我焦急着,疲惫着。今日,我心释然。

几天之后,母亲就会又有了一双明亮的眼睛了,她的心灵将比眼睛更清澈。我盼望着她的生命之路,走的更远,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