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白帆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1-12 16:26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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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有的人在黑暗里找寻光明,而有的人却在烈日下闭上眼睛。

阿D,年方24,南方人,一辈子摸过雪,没见过雪,却把自己种的花和养的宠物统统冠以雪字辈的称号。比如一盆好好的鸢尾花就非得叫”雪乖”,而那条虎皮鱼名为“初雪”。他还喜欢听女孩子唱歌,特别是王菲的歌。当然,偶尔也会唱给夜色中的某种物体听,山峦,河流或者人。

阿D喜欢夜色,所以故事也从一个黑夜开始。

旧历腊月29,也就是除夕夜,辞旧迎新的时刻。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大地就开始冷起来了,是风的错,它们肆无忌惮地在树叶和香味中横冲直撞。后来那些风撞上了一扇朝北的窗,老夫人咳了咳,费力地起身关上了。到了腊月的时候,村里是没什么人在的。年轻人要么在外工作没回来,要么就是去临近的城市里帮忙卖花,因为村里几乎都是靠种花营生的农人。而这接近一个星期的帮忙或多或少可以收获个不小的红包,当然,红包的厚度还得看那户农家的生意如何。腊月的黄昏是冷寂的。特别是在山区里的村子。太阳一转身就走了,完全不理会身后那么多靠吸收阳光来暖身子的人和物体。太阳是自私的。一定是。阿D在山顶坐着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通常他觉得对的想法就是错不了的。不是说他的想法有多么的准确,而是,没有人去告诉他,那样想是错的。

村子有一条人工河。听爷爷说,那是一条古老的河,只是在文革的时候被深挖了一次,拓宽了原有的河床以及修缮了古老的石板桥。据说当时挖出了很多不祥的物体,而且出现了奇怪的事情,但是,没有谁敢再提起了。那个时候,阿D爸就是现在阿D的年龄。拓宽了河之后,并不是顺着当时的潮流命名为“胜利河”“人民河”之类的,而是以当时主持修缮该河的人的名字叫的。这一点倒是挺出乎阿D预料的。“也许是村子太偏僻了,文化大革命的风还没有完全吹遍这里。”阿D是这样想的,但没有人知道他这样想。

河是自东向西流的,这完全符合中国的地形规律。在村子的西方有连绵不绝的山,一直连到南方向的另一个城市去。因此,河流不得不在山脚下转身向北,绕过山峦再继续西行。“绿水人家绕”,这是谁的词句?不过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水流转角的地方有一座小山,名叫塔山,名字由来是山上本来有一古塔,有多古老,没人知道,总之很古老。在塔山的最顶端有块大石头,长得像只刚睡醒的鸭子,阿D最喜欢坐在鸭子的头上,看脚下的万家灯火。

风从北方而来,应该是刚刚从雪花的身边逃出来的。雪太冷了,连风都怕,所以那些家伙都往温暖的南方逃生来了。温暖有时候也是一种诱惑,当人处于寒冷的时候。就像过期的面包,也是有价值的。风逃到村子来的时候是遭受了忒多的冷嘲热讽的。一条鱼逃出了自己熟悉的水域,闯进了别人的领地,是注定要遭受劫难的。但是风不同,因为它们是有威力的,而威力就是它们本身带着的冷气。这也告诉我们,敌人带给我们的,不一定都是伤害,有时候可以是保护伞。就像雪花带给风的冷气。

风刮到山的脚下时,不得已往上,吹过鸭子石,然后把塔山后面的松树林冻得鬼哭狼嚎起来。月亮已经起来了,在地球的另一半区域的上空,所以塔山顶是完全黑暗的。这正是阿D的世界。

他眼睛一动不动地呆望着水流消失的地方,上面浮现的是远处灯火的背影。那些灯光被风吹得哆嗦起来,左右摇摆的样子像极了行进中的卓别林。阿D第一次看卓别林的影片是在高一的时候,第一次在老师的指导下,和电脑亲密接触。后来,就一见钟情了。说到一见钟情,不得不提一个叫菱子的人。她是阿D的同班同学,也是第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子。故事的起因是学校的卡拉ok比赛,她唱了他最喜欢的王菲的《流年》,于是这一首就唱了三年,一直到他俩最后分开了。有人问他:“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你怎么就舍得放掉呢?”

“你不咬一口,怎么知道人家手上的杨桃是甜的还是酸了?”阿D冷冷地说,仿佛带着点怨恨的语气就从牙缝里飞出来了,当然,这只是想象,事实上,他的牙齿很整齐,很白,这是菱子说的,他还记得。但通常他这样说了之后,人家就不会再问下去了,因为再问下去也是自讨没趣。村子里的人还是挺明白的。

小河的水波里仿佛还有一些没回家过年也没有在人类家里过年的鱼儿。它们趁着这个温暖四溢的时刻出来偷偷透气。以前爷爷在世的时候,家里养着一只猫,肥肥的样子,阿D叫它肥猪。肥猪每天都要吃很多的鱼,而村子的市场上只卖一种猫鱼,是海鱼来的,蘸点酱油的话,味道美极了。他很喜欢,所以常常跟肥猪抢鱼吃。后来,爷爷说,想吃的话,就自己去小河里抓鱼来喂肥猪,然后就把猫鱼留给他。阿D觉得很公平,而且很容易做到,于是,每逢周末或者天气甚好的黄昏,他就下河抓鱼。用网的,用钓的,用手抓的,反正他总是有很多抓鱼的点子,而家里的水缸总是养着满满的名叫“山贼”的淡水鱼。以致于后来,肥猪被偷了,那些鱼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肥猪被偷的前一天晚上被爷爷骂了。因为它总是要跑上爷爷的床去睡,后来就被爷爷骂了。骂了之后,它跑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了。爷爷也因此内疚了好久,说肥猪是被他给骂走的。

阿D把视线从河面转向了正前方的村子。从一扇一扇熟悉的窗户里流出来的灯光想象每户人家里的温暖。这些叫做流光,没错,流光。这是小学的时候,村里的第一支足球队的名字。他也是其中一员。深蓝和白色相间的横条球衣和黑色号码,15,就是他足球梦的开始。流光队在当时算是远近闻名的,因为队里有一个位不定时回来参赛的队员,是效力于省里一支丙级联赛的职业球员。那时候的阿D只想成为像他一样的职业球员,然后走出国门,走向世界,挑战卡洛斯以及罗纳尔多。可是在初三的时候,很少人继续升学,而他以全校第二名的成绩考进了邻镇一所省级高中,而流光队也因为队员各奔天涯而名存实亡了。后来的高中,大学,他都依然坚持自己的足球,只是,那个足球梦一点一点地在现实的逆流里死去了。

“过年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空踢一场球呢?”

“一定没有的了,还有谁会像我一样爱着足球呢?”

就在阿D看着灯火发呆的时候,弟弟的信息来了。

“哥,爸回来了,开饭了…”

“爸回来了。”这样的话阿D一年听不到10次。爸在他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带着妈妈去了远方的城市里谋生。阿D和弟弟跟着年老的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一开始要跟爸爸妈妈通话是通过邻居,他们去城市里赶集的时候顺便带个口信,后来是200卡,再后来是电话,然后是现在的手机。这一路,花了彼此15年的时间。15年后的今天,除夕之夜,温暖的时刻,爷爷已经去世4年了,在广州的弟弟及时赶到,爸爸妈妈也来了,阿D是一早就到的了,就这样,年夜饭可以揭锅了。而在这一夜的黑暗散尽之后,家里还有谁打扫?

阿D站了起来,天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一颗星星,是叫启明星吧,记得有人这样告诉过他。他拍了拍裤子,微笑着踏上了归家的山路。

Dustin

2008-1-11

夜于韩园进华楼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