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平
小平姓刘,湖北松滋县人,88年参军,在河北石家庄平山服役,和我同龄、同班。
小平个子不高,人如其名,很平和,眼睛总是带着笑,很纯净的那种,只是看久了,你会发现一种执拗和一种刚强隐隐的藏在笑容背后。那时侯,我们常常在一起学习、一起训练,偶尔也会一起打闹,一起想家。
军营在大山深处,春天漫地开着黄的、紫的、白色的喇叭花,秋天又满山疯长着酸枣、核桃、柿子和黑枣。
营房旁边就是军体训练场,没事了我和他常常在这里琢磨动作要领,交流经验和体会。小平天生的素质很好,人又刻苦,每每要练到满手的水疱、血泡,破后又起,起后重破,和他处久了,不知不觉便学了很多东西,军体动作长进了许多。
一次累了休息,坐下来聊天儿,我曾问他有女朋友没有,他笑笑说有,我又问他复员后结不结婚,他说可能他们永远都不会走到一起的,我很惊异,细问他原因,他却又不肯说,我就开始瞎蒙胡猜了起来:她不爱你?你不爱她?双方家里人不同意?你们是近亲……
我甚至怀疑:“你们不会有什么不能结合的怪病吧”?小平总是摇头,笑着。不知道他此刻的笑容背后藏着怎样的无奈和寂寞。怎样的酸辛和苦涩。逼急了,最后他说:“你别问了,有机会我再和你细说”。
有时,他会拿出一双双绣花的鞋垫,告诉我这是女朋友一针一针织成的,上面绣着美丽的梅花,清纯的少女,和绽放的芙蓉,我羡慕的要命,央告着想要一双,看他不舍,只能作罢。
半年后,新兵要到了,中队要抽出几个人去大队训练新兵,新训要求是骨干,我和刘小平入选,还有同班的刘刚和胡华,带队的是排长王长水,一路风尘来到石市,新兵陆续到齐,我们中队编成三个班,那只能意味着我们四个班长中必须有一个要离开,黯然回原单位,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努力,都将作废,这关系着以后在部队的成长和发展。关系着是否进步还是原地踏步。
排长王长水把我们集合到一起开会:
“同志们,情况你们已经知道了,为了更好的完成上级交给我们的这项光荣的任务,现在开个会,什么会呢?选举会,选什么呢?选一个副排长。要求组织纪律过硬,政治觉悟高,军事素质好,配合我管理整个排和各班的工作。好,现在不记名投票开始”。
哈哈,真会说话,不就是选个闲人吗,说的这么冠冕?
选谁呢?我把他们三个作了个比较,要真按堂皇的理由,选真正的称职排长,无疑小平最合适,可这只是一个诱惑,一个陷阱,胡华和刘刚都是小平的同乡。只有我一个河北人,他们要是联合……不堪设想。
要说私交,我们四个都是一个尖子班出来的,胡华人很实在,不好说笑。欺负老实人?不好。刘刚为人张扬,又有些奸诈,选他?对,就他了。
刚写好,紧邻而座的刘刚用脚在桌下踢我,(原来,我写好的他早偷看了),向我努嘴儿,示意:写刘小平。同时向我暗暗出示他的选票。
亲爱的朋友,如果是你,你在我的处境,你会怎样选择呢?
而二十年之后,坐在电脑前的我,默默的再问自己,如果时光重回,生命倒转,再给我一次机会,再重新选择,那么,我会怎样取舍呢?我会怎样面对真的和假的?怎样面对我到现在还无法摆脱的私欲?怎样面对真实,学着不在现实和内心里不向任何人和自己屈服、妥协。
而经历了长长的时光漂洗和沉淀,对这一切,依然不肯忘记,依然不能放弃,依然在痛苦的折磨着我,是不是说明我曾经的选择确实错了呢?而即便真的是错了,现在的我,二十年后的我,又能怎样,还能怎样呢?
投票结束,三张刘小平,一张空白。
我如愿当上新训班长,然后正式颁布班长命令,然后如愿入党。
小平后来借调支队,参加比武,参与89年平反暴乱,因表现突出,立功,而后直接提干,可是,在去军官集训的山路上,汽车翻下山崖,摔断了双腿,听说最后被迫截肢。
这百转千回的命运,它在怎样改变和折磨着我们啊,而我在想,我在他的一生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如果他不去新训,如果他没有被选下,如果他不去支队,如果他没有立功,如果他没有出事,顺利的转了干,那以后又会怎样呢?可是,没有如果。没有所有的假设,我只知道,在长长的一生里,在每一个生命的转角,轻易转变了我们命运的也许是一个人,一件事,一句话,甚至,只是一张小小的选票。
复员后一直没有小平的任何消息。
我终于没能知道他和他女朋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