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历的中韩女孩PK
这就是中国人的素质教育方面的欠缺。这也是中国人性的欠缺。
我亲历的中韩女孩“PK”
悠黑
巧合
巧合。这些年,有一个本国女孩,还有一个韩国女孩,与我素不相识,毫无血缘,却和我有了父女般的来往,其中一个至今还在延续。
而且,这期间我的人生遇到了很糟糕的大跌宕,虽然很糟糕,总也算是一种“巧合”。几个巧合纠结交错,就让我经历了一场两个中韩女孩之间的“PK”。这种“PK”,不是前些年名噪一时的《夏令营里的较量》描述的那种中日两国少年之间的有点刻意的人为的较量,而是一种在生活的流淌中点点滴滴产生出来的对比。最初我并不在意,只是在慢慢的经历中蓦然察觉,便给了我十分的感慨。
两个女孩都是“80后”,出生于1983年,都有1米65的身高,都很聪明漂亮,一个来自中国的安徽,一个来自韩国的釜山。
女孩?
先说安徽女孩。是在一次全国性的办刊会议上,同会的安徽省某杂志社副总编向我提起,他有个侄女在杭州一所中专学校就读。小姑娘很不幸,爸爸病逝,妈妈再婚,所以女孩毕业后不想回安徽,坚决要在杭州找工作。副老总便想托来自杭州一家杂志社的我相助。这有点“托孤”的味道,虽然有难度,我仍然义不容辞地承诺:会尽力……
回杭后,那女孩的电话就打来了,人随后也来了,“叔叔,叔叔”叫得很亲热。就业形势严峻,我又不是一个活络的人,能有的一点“人力资源”都用得差不多了,还是没着落。迫不得已,我动用了一个堪称最铁的关系——一个当年我们还是“文学青年”之时结交的老朋友。20年间,老友已经从一个“文学青年”创业成为一个颇具实力的民办高校的董事长。老友答应后,又觉得这女孩学历太低,只想招为临时工。我“孤注一掷”,冒着失去一个老友的风险,几乎跟他翻脸!总算,老友收下了她。照规定,外地人要进杭落户必须是大学专科以上学历,且专业对口,在杭工作一年以上。冲着我和校长的铁哥们关系,校办公室的主任亲自出马,几经周折,“奇迹”般地为她落下了户口。
在一切搞定、松了口气之后,一种小小的不快,却意想不到地悄悄出现了。首先有这种不快的是我老婆。说来我老婆和这个安徽女孩可算是同事,从一家国企退养后,我老婆也在老友的学校打工。很喜欢孩子的她把这位小同事当作亲女儿,工作上带着她,生活上照顾她……但是有一天,老婆对我说:“这小女孩看看聪明,可真有点不懂事!叫她清洁整理自己的办公桌和电脑,她就是爱理不理。我买了一个月的中饭给她吃,从来不说一个谢字。她那天过生日,我特为烧了条鱼带去给她吃,她还是一个谢字也没有!”我笑曰:“当自家女儿嘛,会跟你客气?”其实,我们自家的亲女儿,自从去外地读书后,倒是常来短信:“谢谢爸爸妈妈……”其实,听老婆这一说,我也有点觉得好象不是“味道”:这小姑娘工作户口没落实前,电话来得很勤,之后就基本不联系。过年她回安徽老家,反而是我给她和她妈妈打拜年电话……这种稍稍的不快感在我遭遇命运的大跌宕之后,就凸现出来了,那是“后话”。
女孩!
再说釜山女孩。这位韩国釜山的大学生,在2003年2月来杭州一所大学留学一年。我们与她的相识缘于我在上海读博士后的小弟弟,小弟有一位韩国女同学是这釜山女孩的小阿姨。这一来往,就真让我多了个好女儿!
第一次与她见面时,春寒料峭,进她房间要换鞋,可她只有脚上一双棉拖鞋,她就脱下给我,自己只穿一双袜子踩在冰冷的地板上;“非典”的时候,学校“封锁”,老婆派我去给她送醋大蒜和绿茶,据说可杀菌消毒。紧闭的校门前关照了她一番,我骑上自行车回走,骑了好远,下意识回头一看,小姑娘还毕恭毕敬地站在校门口目送着我!
并且,她真的叫我们“爸爸妈妈”。还是在最初交往的日子里,我对她说:你在韩国的釜山,我在中国的杭州,现在认识了,这就是缘份,你就把我们家当作你在中国的家,把我们当成你中国的爸爸妈妈吧……她听着连连点头,用那时还很不标准的汉语说:“是的,是的,爸爸……”哦,她竟然说叫就叫了!起初,我倒有点不好意思,但她叫得很自然,没有一点生份,没有一点做作,慢慢地,我也就自然了,我老婆也自然了……
这釜山女孩的“谢谢”总是挂在口上,总说“爸爸妈妈对我很照顾”……要说“照顾”,我们对安徽女孩才是真照顾大照顾,对釜山女孩的照顾充其量也就是请她来我家吃了几回我老婆亲手包的饺子、天气冷暖的时候给她一点关心……实在太平常不过了,但她的“谢谢”却一直说到现在,并且还会说下去!
伤心
那么,我的命运大跌宕是怎么回事呢?2003年9月,一向打网球、冬天洗冷水澡、几乎从不看病吃药的我,被查出患胃癌,两次手术、6次化疗,体重从75公斤降至51公斤。雪上加霜,2006年7月,我又被查出患了白血病!
患病的最初,安徽女孩来短信鼓励我,送过蛋白粉给我。但逐渐地就有些淡了,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不是亲女儿,不必苛求,让我伤感的是她惹出了一个烦恼事!
就在我进行化疗,苦不堪言、生不如死的时候,朋友的学校里传来一个消息,工作没多久的安徽姑娘竟然要辞职走人!这是怎么回事?尤其在我们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时刻。何况,这样一个重大的举动应该和我们商量,至少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她却完完全全把我们晾在了一边,这和当初为了留杭三天两头地找“叔叔”的情形实在是反差太大。
她不来电话,那就还是我们给她去电话吧。我老婆给她打电话时,口气特委婉。身体极度虚弱的我,旁听,并要老婆传话:目前叔叔没有力气讲,如果愿意以后可交流。但是这点要明确,人往高处走可以理解,但是义比利更重要!你这样走,让叔叔很伤心!
但女孩去意已定。晚上9时许,我撑着病体喘着粗气,给当初为了安徽女孩差点翻脸的老朋友打道歉电话。我叹息,真是好心没好报——这话刚出口,忙又改口:“没好报”说得太重,那女孩毕竟还年轻,不至于有存心把我们当跳板的心计,我只能说——我们这样的好心却没有一个好的着落!老友大度,笑曰:现在的年轻人好动,很正常。
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个时刻,我女儿正与安徽女孩在打“短信仗”!女儿无意间听到了我向老友的感叹,一怒之下,给安徽女孩发短信:“现在为了你,我父母在向别人道歉,我爸身体那么不好,你有良心吗?”安徽女孩随即回了两条:“真的不好意思,我不是为了钱!我跟赵老师(我老婆)说我找到一个钱多的工作只是怕叔叔不放心,我也有我的苦忠(应该是“衷”)”“我没想到伤害你们这么深!有些事我不说也是觉得欠你们太多,不想再麻烦你们!”我女儿:“可是应该有个清楚的理由,我爸还没为我做过什么为你却做了许多许多我爸妈让你在这个城市里活下来能立足并且没要求任何回报你走得倒是很清爽”(过后我看女儿的短信,不禁暗想:女儿这些话倒真够厉害!)安徽女孩又回两条:“你这样很为难我,我知道叔叔身体不好我也很难受啊,如果我不顾虑到叔叔,我也不会工作没找到就把这里辞了!你不听我的解释就一棒子打死!”“等下个星期叔叔身体稍微恢复点我再和叔叔解释”
下星期,她没来,却收到她写的一封长信,称我“尊敬的叔叔”,有一大段感谢的文字:“从学校一毕业,你就像对待女儿一样的对待我,帮我联络实习单位,然后又花了大的力气帮我找到工作,留下了户口等等,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在这个对于我无依无靠的城市里,我就把叔叔和赵老师当作自己的亲人……”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领受到这个安徽女孩明确的谢意。至于她为何辞职的原因,从信上看,精神和经济的因素都有,以精神因素为主,其实想得有点幼稚。
健康的我曾经很喜欢写信,给在外地读高中的女儿都写过好些封,老婆常笑我“酸”!但重病的我是写不动了,我用手机回了7个字:“信已收,谢谢交流……”
我记得她的生日,2004年和2005年她生日的那天,我都用手机给她发生日贺信,2006年她生日的那一天,我却有意不再给她发信,看她会否与我们联系?从此,没有了她一丁一点的音讯。就这样,安徽女孩“淡”出了我们的往来。偶尔,病中的我还会想到这个女孩,是不是过得不如意?但如果把我们当自家人,过得好与不好,都应该告诉我们!
又是一个巧合,在断了来往以后很久,我们偶然得知一个确切的消息,安徽女孩已经结婚,新郎就是她原来那所中专的老师,当初她要留杭不回安徽,这是主要原因之一。听到这个喜讯,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如果说,怕身患绝症的我负担太重,不预先通知我们倒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婚后应该来我家报个喜,送点喜糖——那封信上她不是说把我们当作自己的亲人吗?这安徽女孩太拿感情不当回事!
施恩应当不图回报。况且,我还谈不上施过什么“恩”,充其量是对生命中有缘相逢的人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我的体会是,好心帮助别人的人并非一点不想别人的回报,我就有点想,特别是那种比较大的帮助。但希望的这种回报,绝对不是物质上的,需要的是一种精神上的交流回馈,让你感到,人与人之间的一种相遇相知相印——那怕是原先不相识的人。不然,公交车上给人让座,如果对方连声谢谢都不说,你可能会感到很难过;不然,有位捐助过很多贫困大学生的企业家,每年的岁末迎新之际,虽然收到的贺年卡数不清,但最想收到却收不到的是那些大学生寄来的卡,让他寒心。
温馨
与安徽女孩的往来是越来越淡,淡到没有;与釜山女孩的关系则恰恰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浓,浓得温馨……
2004年元旦刚过,她要回国,临走前又来看我。她的汉语水平已相当不错,与我们说了很多话,我老婆也给她家每个人买了礼物。告别时,她突然张开双手笑对我老婆:“妈妈,来,我们拥抱一下……”
她常会来电话告诉我们她的近况:大学毕业了,韩国就业也很不易,她学的师范专业还得考出教师执照,很难;她考取执照了,工作了,但继续要考在职研究生,专业还是汉语……我叫她不必老打电话,话也别讲太多,国际长途费用高。她说不要紧,她特地买了一种手机卡,费用优惠的。每年寒假,她都要来中国,带着高丽参来看我……
2006年12月26日,她电话告诉我,要来杭州。2007年元月3日早晨,小阿姨上海来电,已到上海的釜山女孩有事要提前回国,因此决定当天来杭不过夜再返回上海。搁下电话,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还飘起了雪花,我赶紧又拨通上海的电话,对釜山女孩说:时间这么急,天气又不好,你就不用来看我,爸爸心领了……她回答:一定要来,我来中国就是要看爸爸妈妈和圆圆(我女儿)……
下午2时许,我连续收到小阿姨两则很有趣的结尾全是带“了”的短信:“我们出发上海了。现在开始上高速了。”“导师同意了,我也就去看你了。”小阿姨在上海读医学博士,她找了中国朋友开车来杭。
我在单位餐厅里订了一桌,等候她们的到来。她来了,开心地笑,亲热地和我们拥抱。每道菜上来,第一筷,她总先恭恭敬敬地挟到我和我老婆的盘子里。她说,这顿饭一定由她来请,去年9月她第一次领到工资时,就准备着请爸爸……还“佯装”着上洗手间,“迂回”到服务台那里,又想付餐费,幸亏我老婆“识破”,挡了回去。但是,这顿团圆饭之后,还是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送她们下楼,釜山女孩突对我说,她有东西落在我办公室。陪她到办公室,她却掏出一个红包,一边硬塞给我,一边说:我们韩国有风俗,领了第一份工资要感谢爸妈……这回,我“挡”不住了!
向老婆汇报“红包事件”,给还在归途中的她们发短信:“……你们太客气!你们真重情义!谢谢你们,谢谢我亲爱的好女儿……”她们回信:“不用客气!我们很看重这份缘份!”……
病悟
一个中国女孩,一个韩国女孩,在我生命的飘荡中,巧合了一场情义的“PK”。
身患双癌的蓦然,让我回首,对于世态人情包括我自己有了更加透彻的认识,也就有了种种以往不曾有的感悟。
当我慢慢(怕太累,2007年5月,肠梗阻住院又开刀,差点怀疑是肠转移,再也不敢像过去那样,一个通宵能写四五千字)在日记上记录这个“PK”的时候,2007年1月15日,《报刊文摘》有文《韩国媳妇的“感恩教育”》,一位韩国儿媳对孙子几近苛刻的感恩教育让她的中国婆婆从看不惯到由衷地赞叹;2007年8月,湖北五贫困生不感恩被取消受助资格又激起许多关于感恩的争议。中国是个喜欢“论道”的国度,但我无力对感恩做形而上的论证,只想努力地把这个亲历的巧遇说出来以感性地证明:在这个越来越多元化越来越物欲化越来越功利化的花花世界里,我们一些代代传承的美好的情感在惭愧地流失,有些时候有些方面远不如人家!您说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