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妮

袭人之暖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1-08 14:57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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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的一个寒冷夜晚,我被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惊醒。“这么晚了会是谁呀?”我揉着睡眼问,对方叫我开门,我一听不认识,心里很害怕,不敢开门。他说是老家邻庄的,是大爷叫他来找我的。我打消了疑虑,开了门。进来的是一位四五十岁的汉子,农村人显老,我看不出他的真实年龄。

他说他姓宋,家里人生小孩,没有准生证,医院不让生。想托我找找人。“为什么会没有准生证呢?是偷生的二胎吗?”我很奇怪。“不是,是孩子还没有结婚。老宋憋了半天吱吱唔唔地说。“你是城里人,认识人多,快帮忙想想办法吧,快要生了,人家不让上产床。”我顾不上多想,就陪他去了医院。

到医院楼上楼下的跑,找熟人,又给人家塞了点辛苦钱,小孩终于顺利地降生了。是个女孩,很小很瘦,才三斤多。看着这个象小猫一样的小生命,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孩子的妈妈看起来非常年轻,也还是个孩子,她非常虚弱。但能看出她长的很美丽,一双眼睛微闭着,长长的睫毛,白皙地面容。我要她在医院休息一下,观察一晚上再走。她听到我说话,开口向我道谢。我听出她不是本地人。我轻轻地向她点头示意,转身想要离开。女孩叫住了我:“姐姐,你一看就是好心人,这孩子我不能要,你收养了她吧?我求你了!”她的话让我愣住了,亲生的骨肉呀,怎么会想着要送人呢?我满腹狐疑地看了看老宋和他的儿子。老宋躲避着我的目光,他的儿子也不敢抬头看我。但他们的神情告诉我,他们谁也不想要这个孩子。

女孩叫惠惠,她是陕西米脂的。都说米脂的姑娘美如花是一点也不假的。她从小没了爹妈,跟着哥哥嫂子长大。哥哥憨厚老实,咬紧牙关供她上完了高中,本来指望她能考上大学,从此跳出农门,可没有想到命运捉弄,她却名落孙山。想复读,可嫂子不同意。家里两个侄子侄女还要上学,本来家里就不宽裕。惠惠明白,没等嫂子再说难听的话就打起背包离开家,到深圳打工。她知道嫂子的难处,家里全指望那几亩山坡地,挺不容易地,自己能撑到高中毕业也知足了。虽说是粗茶淡饭,但惠惠出唉落的异常美丽。她个子有一米七二,光洁的皮肤,长长的睫毛,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在深圳这美女如云的地方也显得出类拔萃。

柱子,也就是我这个乡邻。他也是没有考大学,又不愿意复读,所以去了深圳闯世界,可巧是两个人在一个厂打工。他长的挺秀气,鼻直口方的,个子不矮,身材挺拔。庄上的大队支书看上了他,把女儿许配给了他。他上深圳之前就定了亲。怎么敢不定呢?大队支书在村里那可是顶天立地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很少有人敢说个不字。再说人家的女儿也不赖,模样俊俏、秀气伶俐,女孩上初中时和他是一个学校的,对他比较了解,也没有什么意见。

远乡的孤独与寂寞让两个人很快熟识起来。柱子隐瞒了自己已经订婚的事实,和女孩交往。两个人日久生情,天真的女孩以为自己遇到了今生的挚爱,两个人好的如胶似漆,很快就同居了。到底是少不经事,结果所有年轻人都担心地事还是发生了:惠惠怀孕了。当她确定自己怀孕的时候非常惊喜,能为自己心爱的人生小孩子是多么幸福的事呀。可柱子却吓坏了,他可没有想到惠惠会怀孕,对于她肚子里孕育着的这个小生命有说不出的恐惧。他多次劝惠惠去做人流,惠惠就是不同意,她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她以为生下了孩子,柱子会对自己更好,会永远都不会抛弃她。柱子也拿她没有辙,这事一拖再拖,拖到最后月份大了,已经不可能再做人流。柱子天天睡不着觉,的头都大了,他怕极了,不知怎么面对。总想一走了之,可又觉得就这样逃了太对不起惠惠。

怕别人看出来,刚有点显型的时候惠惠用布缠自己的肚子,天凉了,穿的衣服多起来,也真给她又混了好几个月。眼看月份要到了,柱子没有办法,只好带她偷偷地回到老家,到家往爹妈面前跪下。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下可把老宋两口吓坏了,这可怎么是好哟,要是叫支书一家知道了,那还有法儿在庄上待吗?

人都这样了,又不能把人家撵出去,那肚子里的孩子必竟是柱子造下的孽。只能瞒着了,他们小心地把惠惠藏在家里,想等她生了孩子再打发她走。孩子肯定是不能要的,只能挑个好人家送走。老俩口实在张不开嘴,可又不能不说,磨磨蹭蹭还是把柱子已经订婚的事和惠惠说了,叫她想开点,“那家可是大队支书呀,闺女,可不能因为你害了俺一家人呀。”老人言之切切,说到痛处老泪纵横,惠惠不傻,到这时啥都明白了,什么爱情什么永远,不过是一场梦而已。柱子根本不爱自己,他和自己在一起只是追求一时欢娱,他爱的只有他自己。

我听了惠惠地的故事不知说什么才好,看她虚弱的身体、苍白的面容,只有心疼地份了。老宋和柱子都求我收养孩子,看着柱子躲闪地眼神,我真想上去跺他两脚,可又有什么用呢?

思考良久,我觉得惠惠太可怜了,柱子不娶她,她总不能一个没出阁的大闺女抱着个娃回家吧?要是那样,她哥嫂还不得骂死她呀,以后她的生活可怎么办呀?柱子的绝情让惠惠也死了心,她也绝不会要这个小孩,看着小孩只会让她想起痛苦的往事,会让她的生活从此不得安宁。可我要是收养了这个孩子,孩子更可怜,一生下来就没有得到母亲的半点爱恋。不收养她,把她送给别人家,人家会对她好吗?以后的生活会幸福吗?

看她的爸爸妈妈都眉清目秀地,女孩将来模样应该也不会差了,两个大人都上到高中毕业,从遗传上讲,将来智力也不能太差。掂量来掂量去,算了,反正我一直做梦都想要个闺女,我就要这个孩子吧。做了决定之后,老宋父子俩对我千恩万谢。我恳求他们把惠惠接回家好好的将养身体,怎么也得她出了满月再送她走。女人月子里要是照顾不好,会落下毛病,一辈子的事呢。抱走孩子的时候,惠惠没有表情,看不出她是难过还是悲伤,眼神空洞地让我担忧。可能她也想快点和孩子决别吧,当爱情不再的时候,这孩子就成了耻辱柱了。

我不敢把孩子带回家,因为什么手续也没,怕有人告了会出事。只好把孩子送回老家交给母亲养着。她太小了,哭声细细地,象个小猫咪。吃的也很少,我都担心她会养不活。

藏着掖着,单位的人还是知道了。一上班分管领导和计生专职就和我谈话。说收养与自己生一样,都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要我谨慎行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是要双开的,而且还得罚钱。其实这些我都懂,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容不得我想那么多。全家靠我的工资生活,怎么也不能让它开除呀。

没有办法,我只好把妮妮给妹妹家送去,她们两口子都下岗了,单位计划生育没有人管,松的很。妹妹头胎生的是个男孩,也一直想要个女儿,只是经济状况不允许。妹妹很高兴,她把妮妮抱在怀里亲了又亲。我讲好,是先放在她那里,等我以后想到办法,打通关节再把妮妮抱回去。妹妹特善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她说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总不能不管孩子,任由他们给扔到大街上去,怎么着也是一个小生命呀。

这边的事刚处理好,老宋那边又出事了。原来村里人不平和,有人知道了惠惠的事,为了得那罚款总额百分之三十的奖金,告到乡计生办。计生办半夜来人把惠惠给抓走关起来了。柱子一看事不好,知道瞒不住了,他怕无法面对支书一家人,给爹妈连招呼也没有打自己跑了。

老宋揣了家里仅有的三千元钱上城里来找我,想托我找找人把惠惠放出来。真是“屋漏偏遇连阴雨”,大清早起来,在公交车上老宋的衣服被割了个口子,钱不翼而飞了。他来找我,一脸的沮丧,他还扯起衣裳让我看那被划开的大口子。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可以想象,儿子都跑了,当爹的也完全可以不管这事,两眼一耷拉,就当不认识惠惠这个人,想来乡计生办的人也拿他没有办法。可他还是筹了钱来了,说明他的善良。“孩子还在坐月子,这大冷的天,造孽哟!”老宋反反复复嘟囔这一句话。

“求你救救惠惠,花钱啥的你先掂上,算我借你的,等我以后慢慢攒了还你。”老宋的话不多,可一句一句却象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我仿佛看到冰冷小屋里惠惠那绝望的泪眼,这么冷的天,她怕是冻坏吧?这个女孩子太可怜了,命运对她太不公平。长到二十岁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全心全意地爱了那么一个男人,却是一个临阵脱逃的胆小鬼,一个不敢承担责任的软蛋。

我可以拒绝柱子,但是我拒绝不了他的老父亲,他是个值得尊敬地好人。怎么办呢?我也没有什么钱,家里全部积蓄也只有七千块,我都取了出来。到乡里找计生办主任。因为经常到他们这里检查,大家算是很熟,彼此也很谈得来。他比较认可我的工作作风和为人。见了他我二话不说,把七千块拍在他面前“我知道这事也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你看着打点,该交点罚款就交点。人让我领走。但是先说下,这七千块不能都给你,你看着留,剩下一点给女孩当营养费。她需要照顾,她需要热汤热水。”这朋友还是挺讲义气,他只留了四千二,给惠惠剩了三千八。

惠惠跟老宋回家住了十多天,没有过完满月就走了。我从此没有见过她,没有她的任何音信。她上哪儿去了,过的好不好,都无从知道。

妹妹两口子和妮妮有了感情,说什么也不给我了。不给就不给吧,反正我一样疼她。这两年工作特别不好找,两个孩子开销大,靠他们两个人找临工的收入不能养活两个孩子,妹妹妹夫决定去上海打工赚钱,供养两个孩子上学。他俩走了,两个孩子都放在我这儿。我成了三个孩子的妈。

妮妮越长越伶俐,眉眼特别象她的妈妈,恍惚间我总是觉得又看到了寒夜里惠惠的可怜模样。我特别疼她,给她的爱怜多过了儿子。儿子有时会吃醋。妮妮抱来的时候儿子已经六岁了,他仿佛知道什么。有时他会问“妈妈,妹妹是怎么来的呀?”我说是妈妈生的呀。他撅起小嘴“妈妈,你骗人,你的肚子从来没大过,你怎么生的妹妹呀!”儿子渐渐长大,懂事了,他知道妹妹是抱来的,也就不再吃妹妹的醋了,他很疼爱妹妹,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总是给妹妹留着,先想着妹妹。

这期间老宋来找过几回,我实在不愿意见他。我对门卫说见到他就对他说我调走了。我怕他会把孩子要回去。后来我也真的调动了工作,后来听说柱子回来和支书的女儿结婚了,生了三个闺女,头胎是女儿,二胎生了一双女儿。我舒了一口气,他是绝不会再想着找我要回二妮了。打那以后,老宋再也没有来过。

妮妮生活的很快乐,因为爱她的人很多。只是有点乱,你看,她管妹妹妹夫叫爸爸、妈妈,管我叫娘,管爱人叫舅舅。这一点上爱人很是不服气,因为他被排除在外了,成了唯一一个和妮妮无关的人。

“妮妮,叫你管她叫娘就得管我叫爹,要不叫大大也行。”他经常追着妮妮喊,逮着妮就使劲亲,用胡子渣扎她。每到此时,妮妮总是挣扎着下来,笑嘻嘻地跑开。跑远了站住,回头望我:“娘,来抱抱我。我不要那个臭舅舅!”清脆地声音如丝帛般穿云裂空,揪的我心痛。我快步上前抱起她,亲吻她绯红的小脸。她长长的睫毛扫着我的面庞,让人痒痒地。

依稀间我仿佛看到惠惠在远处注视地目光。惠惠,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