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你死前只看了我一眼

——我至今仍未写出，你最后的一眼

夕阳，你依稀的身影

那是六点十二分

你望我最后的一眼

床板崩裂，我躲在门板后也崩裂

我不是夜晚

我不是能环山的河流

那山，那如今在坟墓里的山

没有人知道我曾跪在野花前望着你

死亡，他只看了我一眼

我无法想象那个空荡的眉骨下

有些刻骨铭心，以及一切的伤悲

不是河流

那是躯体的一生

那是一本书的语言

那是羊群的怪罪

那是岩石未曾消失的爱

躲在他瘦小的额头上

被石碑和泥土埋了七八年

我拾起，我如何拾起

他的肩上月朗星稀

还是我夜夜无声的苦海

我喊过你的名字

但只有风依旧破碎

所有的梦也如期破碎

你没有回应

哪怕只有冰封的雨

写你的名字

割走我亏欠的血肉

重塑身躯

我会陪雨前的的泥土一直等着

黎明发芽，等你复生

可你，你一次都没摸过我的脸

你不让我碰你的烟杆

你从不给我讲一些故事

我如何怨恨啊

我是可有可无的子孙

我不如老家门口的一棵柳树

你对着它

微笑的坐到夕阳，坐到白发

我如何怨恨啊

我是可有可无的子孙

而去年，奶奶在遗像前告诉我

她含着泪告诉我

周岁的傍晚，我在门口扔了一棵树芽

而你在夕阳下看着我和它

十几年的每天你都看着它

她含着泪告诉我

你怕摸我的脸

你的手里全是裂痕

那会划伤我娇嫩的皮肤

我娇嫩的皮肤？

爷爷，家门口的柳树不再青了

你带走它吧

也把你睡过的土地带走吧

你升炉起火，你要从烟雾里记起我啊

我用铁钳砸过你的手

我用火烧过你的发

你枕头上的针是我放的

你来骂我，骂我啊

我如何在你坟前跪泣

你伸出手啊，你就打我一下吧

在花谢之前打我一下吧

我才敢看墙上的你

我才敢睡老家的床

你一针一线补过的床

那夕阳还是来临

你看我最后的一眼

那是六点十二分

你交代了一生

也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