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断有谁听

知道岳飞，是小时候从“红灯”牌收音机里听到的刘兰芳播讲的评书《岳飞传》：“……忽然听得一声炮响，岳元帅白马银枪，率众将杀将出来，这金兵真是兵败如山倒……”，一屋子大人小孩痴痴地听着，仿佛都已走进“岳将军”的阵营，杀得入侵者丢馈弃甲。茅屋外寒风凛冽，童年的心里燃起一束不灭的篝火。

上初中的时候，我读了岳飞的传世名篇《满江红》。整首词雄浑豪迈，读罢让我热血沸腾。“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何等的英雄气概，何等的气吞山河——岳飞，成为我心中的英雄。

1998年，我有机会到了杭州。工作之余，专程跑到西湖寻觅将军遗踪。时值深秋，栖霞山层林尽染。我走进肃穆的岳王庙，见到了岳飞的塑像。令我惊讶的是，将军并不是我印象中的那个高大的军人，他更有书生的文气，眉宇间还有些许淡淡的忧郁。这是真实的岳飞吗？

岳飞其实是一个落寞的将军。他只知道“精忠报国”，只晓得要金人“还我河山”，却不去揣度君王之意、同僚之心，更不懂朝野争斗之技、宦海沉浮之术。岳飞年少投军，戎马一生。1129年，金兵南侵，他就以孤军转战南北，屡获胜利；次年，收复南京。1139年，岳飞与黄河南北的义军配合作战，收复大片失地。公元1141年，“岳家军”大败金兀术，进军朱仙镇，势如破竹，距金兵占领的汴京仅45里，形势大好。宋高宗却以12道金牌将岳飞召回。1142年，在宋高宗的授意下，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将军于杭州的“风波亭”。

岳飞赢得了黎民百姓的拥戴，甚至赢得了敌人的敬仰。据《金志》记载，老对手金兀术得知岳飞的死讯后，“停杯在手，泪莫能止”，但岳飞在南宋小朝廷中却孤掌难鸣，处境险恶，皇帝赵构出于岳飞“直捣黄龙”后对自己皇位不保的恐惧，纵使集奸臣、叛徒于一身的秦桧、王俊一伙倾力迫害，就连韩世忠等一批“主战派”将领也嫉妒岳飞的军功，关键时刻不站出来说话，致使将星陨落，草木同悲！

公元1138年，南宋向金称臣，岁贡白银25万两，绢25万匹，岳飞坚决反对这个耻辱的和约，几次上书要求出兵收复失地，却遭宋高宗和秦桧的打击。初秋之夜，心情抑郁的岳飞夜不能寐。他放下手中的兵书，信步走出营帐。清风拂面，月色如水，将军很自然的想起了家乡。北望汤阴，故园沦陷，亡国的乡亲们正饱受煎熬。他叹了口气，自己手中有精兵千万，奈何豺狼当道，亦壮志难酬！问天下，知音何在？长江无语东流去！

次日清晨，前来问安的岳云在父亲的琴下看到一张墨迹始干的词笺，谓寄《小重山》。

“昨夜寒蛰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街行，人悄悄，窗外月朦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弦断有谁听？”

走出岳王庙，西湖风光正好，我不禁有隔世之感，“千秋冤案莫须有，百战忠魂归去来”。将军墓前的这幅楹联让我一蹉三叹。将军在天有灵，在此安睡当不再寂寞。两岸青山有情，青山处处忠骨。这里有您的部将牛槔，有一腔热血的民族英雄于谦、张苍水，有巾帼女侠秋瑾，学界泰斗章太炎等许多仁人志士、文苑名流。您尽可高吟《满江红》，尽可将万千心事付与瑶琴。

因为有人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