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山以西

逸峰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1-04 21:01 责任编辑:傲雪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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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贺兰山以西的地方,是记忆的天堂,是章节的长卷……好文!

常常在报端看到“贺兰山以西”的字样心中不免蠢蠢欲动。也曾想过写贺兰山以西的这片土地,却深感汉颜,下笔生涩,情感枯竭,没有灵感。

没有灵感是真的,只是情感却日复一日的深厚。仅“贺兰山”三字就凝重的难以让我下笔,何况是“贺兰山以西”呢?看似飘逸却似凝重,我知道这是情感的作用,知其深重,感其深远才慎重有加。当我终于写下“贺兰山以西”时,心中竟似震颤,以我幼稚的笔触何以敢言贺兰山?又如何能够企及它西部的灵魂?

我不能放弃自已内心的奢望,提起笔,哪怕幼稚,哪怕肤浅,只是以一个小女子自身的理解与内心的情感去释怀,将来自内心的渴望释放于笔端。

是的,贺兰山以西就是阿拉善高原,是深载阿拉善人的沙漠与戈壁、胡杨与梭梭、贺兰与居延。巴丹吉林与腾格里就是沙漠,就是阿拉善人世代生存难以走出的情感,也就是那片在地图上正在被世人逐步认知的一抹深蓝。这里是浓阴与戈壁、沙漠与清泉、高山与峡谷、风暴与阳光的集合。我的先祖是西部人,只是他拉着骆驼,驮着我的奶奶父亲和全部的家当(锅碗和被褥),从河西沿着祁连山道摇响一路驼铃来到弱水之滨,来到了另一片西部的土地上建立了我们的家。如今我的父母兄妹们依然在这里生活,从一声声驼铃的摇晃声中,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磨碎日月旋转的车轮,磨深步履的屐痕。

贺兰山以西流淌着它的清澈,滋生着西部人全部的情感,西部的风,西部的人,西部的山,西部的土地,饱含了西部人的寄托。顽强与不息使西部人在这片高原上吟唱一首从古流传至今的歌谣。

西部是一种语言,是一种品质,纯朴的西部用诚实与袒露表述它的真实。漠风起处雄鹰飞,谁是我热爱的人?谁是我难以忘怀的故乡?我的热爱不仅仅是生养我的“家乡”,贺兰山以西是我的挚爱,有我的亲情,有我热爱的情结。

听惯了这里的语言,在这片滋生我情感的土地上,我的先祖和父辈们在这里流着血汉,曾在这沙漠戈壁中经受着沙暴的洗礼,如今,我依然生活在这里,同他们一样接受这片土地赠于我的礼物。飙狂打糙了西部人的皮肤,磨亮了我们的心,黑黑的脸膛与内心的豪放是另外的土地不堪相及的。

也许会在夜里听到醉意浓浓的酒歌,长长的曲调依然婉啭,依然热情,直唱到月亮羞羞的躲入云层里。也许他是诗人,将这包含在情感中的浩瀚舒情在浓浓的夜色里。也许他就是一个苦苦行吟的吟者,在黑夜里寻求聆听沙尘的呼啸与撞击。

不知是怀旧贺兰山以西的这片土地,还是希望贺兰山以西的这片土地,这里就是西部的灵魂,没有目的,没有侈望,只是以它自己的语言叙述它的真实与顽强。高高的贺兰山挺立着守卫着这片土地,生活在这里的阿拉善人则在风雪中长久的凝视仰望,那发自内心的虔诚让人们为之震憾。如此的热爱,如此的执着,没有谁会比阿拉善人更热爱它。

关于它,在这片土地上实在是有着无可诉说的悠久。长长的日月不会留守,太阳从山那边升起,照亮贺兰山以西,都市里闪耀着不眠的星光,漫漫驼道渐失当年的壮浩。遥远的赛汉淖尔在忧伤中渐渐模糊了我的伤痛,这也许是在我心底里不能舍弃的震荡,或许在那个干旱的小小的嘎查里留下过我的震惊和眼泪。干干的小脸上留着汉水的污痕,那是因为没有吃到一个谦价的小冰块的伤心,小小的心灵只是奢望那一点点酸甜的凉爽。这在城市的孩子眼里也许算不了什么,也许是他们不屑一顾的东西,在赛汉淖尔小孩子们的眼里却是贪婪与渴望。

不能触目的心酸促使我走向干裂的河床,哽咽的眼泪在一刹那滴到淤泥的裂缝里,瞬时不见痕迹。河床上的裂缝很宽,能有二指半的缝隙,厚厚的淤泥块不成规则的翘起边角。河床里的蒿子,在这时显现出它不合季节的颜色,有一半叶子都发黄。河边的胡杨树也在这个酷热的下午蔫蔫的,叶子干涩涩的失去了打腊的光泽。在草从里觅食的羊,尖尖的脊背如刀削般。酷热的风穿过飒飒响的树枝不知是期盼还是诉说。想起那个小孩子的哭声,我想这就是来自赛汉淖尔的忧伤,来自这片土地的声音。

下午四点的午饭

我是被司小宋“骗”来的,他说这里很好玩正在开那达慕。赛汉淖尔是赛汉桃来苏木管辖的嘎查。一路颠簸,到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半了。在这里我吃到一碗在我看来不是很清洁的饭食,刚到就看到了杀羊的场面,很久都没有打扫过的厨房四壁乌黑,只是在做饭前简单的清扫了一下灶台上的沙尘。几个从牧点上赶来的妇女进进出出的收拾着新鲜的羊内脏。我知道今天中午吃到的一定是羊杂碎了。

站得很远就能闻到正在清洗的羊内脏散发出羊粪的味道,她们每人都分着工,有洗羊肠子的,有洗羊肚子的,还有的人就在那里烧火、切菜,她们都是这个嘎查上最能干的妇女。她们不怕脏累,一边说笑,一边尽心的为这次的嘎查牧业会努力做出自己的贡献。

在赛汉淖尔,水是很金贵的,嘎查周围看不到井,我看见他们用小四轮拉来两次水,每一次都用两个扁的水桶装来。在我看来这些水仅够用来洗那两副羊下水的。但是水没有用完,我看见羊肚子还流着淡黄色的汁水,就被那两个满脸笑容的妇女放在锅中煮了。

烟从灶台里呛出来,听见那几个妇女在咳嗽,下午的戈壁上有一丝丝热风,一股股掺着羊粪味的气息弥漫在空旷的院子里。我坐在土墙根乘阴凉,脚前的沙子被太阳灸烤的发烫,热浪翻滚着扑向盛凉的人们,眼睛也似乎要被沙子上反射的光灼伤。已经有好几个男人们忍不住高兴进出厨房好几次。这期间,嘎查领导们正在向苏木以及各上级单位做报告,听说这次赛汉淖尔嘎查的工作很有成效,受到镇级单位和苏木各单位的嘉奖。

直到下午四点,赛汉淖尔的会议才告一段落,此时闻到了羊杂碎的香味。开饭的时候人们或蹲或站,盛那么一小碗羊杂和一勺半勺的米饭,在墙根下吃了了事。说是牧业会,其实很多人都是带了小孩子来,他们吃着饭,看着不认识的大人们,眼眼里全是新奇。

有人在吃过两小碗羊杂碎后离开,我毋自瞅着眼着的碗发怵。灰色的杂碎汤里放了葱和土豆丁,但碗里飘出阵阵让我不恭维的味道。在这里是不容有人不吃饭的,尢其像我这样一个不是被邀请来的人。我不知道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如果我把这碗饭完整的放在这里,那会伤了很多人的心,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

我捡着碗里的葱花和土豆丁吃,忽然觉得,不管是背后的眼睛还是内心里的愿望,我都应该把它尽快的吃下去。

一碗饭吃完,心里踏实起来,吃得汤水全净,一股很久以来寻找的味道涌向舌尖,饱食的宽慰充盈在我的身体里。

认识红旗

红旗是我在这个下午认识的,他是这次牧业会的牧民代表,喜欢笑,这让我认为他是个快乐的牧人。有点卷曲的头发,晒的发红的脸膛,一张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一边是酷热的天气,一边是他的习惯,白色的汉背心有点发黄,领口有黄黄的污渍,他把背心卷到肚皮上散热。边说笑,边乘凉。他是典型的蒙古族,当过兵,复员后仍旧回寒汉淖尔,在这里娶妻生子,现在放牧二百多只羊,算是赛汉淖尔的富裕户。他说本来今天的牧业会嘎查上准备了一只羊,后来他看那羊有点小,人又多,就从自己家里又拉来一只。

红旗很健谈,也会开玩笑,他用纯熟的汉语说我来的不是时候,这个时候应该到他它家里去,有酸羊奶。又说嫂子是个好女人,喜欢有人来家里,并和我约定下次去他家。只可惜,直到我离开额济纳都没有去过他家,也没有见过嫂子----那个好女人,他家离嘎查挺远的,还有一段路程呢。

吃完“午饭”接着开会,牧民代表们又依次到会议室里去了,刚才吃饭的时候有人说房子里比外面闷热得多。会议持续到下午六点多,终于开完了,我看到有几个人手里拿着红色的荣誉证书满心欢喜的出来。下午六点的阳光拉长所有事物的影子,此时人们心情愉悦的蹲在墙根下谈论着,孩子们在大人们的缝隙中钻来钻去。我实在是听不懂大篇章的蒙语,从偶尔听懂的词语与愉悦的表情上看出了他们的欢快。其实这也算是牧民们的一次聚会,平时大家放牧都住在牧点上,很少有机会聚得这么全的。

今天最高兴的就是晚饭了,有两个妇女把大盆肉端进会议室,正确的说肉是盛在两个洗衣盆那么大的铁盆里的。腾腾的热气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引起人们的饥饿感,这里有板凳比中午的待遇好。苏木领导们中间坐了,两边是从嘎查上来参加会议的长者和代表,剩下人的们随意得或坐或站。有人进进出出的按排碗筷,还拿来几瓶白酒。

会议室里的陈设很简单,我很惊讶墙上贴的那几副画和宣传录,那几副画还是七十年代的“作品”。画纸发黄,边角有些卷,作品人物面色红润,目光坚定,一本红色封面的书捧在胸前,向着太阳向着东方无比的忠诚与坚定。

苏木书记发话让大家随意,但是吃肉的话必须要喝一杯酒才行。气氛一下活跃起来,大人小孩们围着两大盆肉各取所需,场面很热火,象这样没有秩序的大锅饭也真是难得,没一会就见了盆底。吃完肉就是吃粥,大家拉着话乘着凉,我一直都没有看见红旗。

道尔基大爷

晚上回的时候大家顺便拉一位叫道尔基的老大爷回家。天色暗下来,七月的傍晚热气还没有散去,吉普车里很闷,风从窗口吹进来大家身上还是汉津津的。小刘身体略胖,不停的擦着汉。

从赛汉淖尔到赛汉桃来还有几十公里的路,只是实际要走的路比这还远。戈壁上没有路,司机小宋岁数不大却是个老司机,他知道从哪走。汽车行驶在戈壁上,打着车灯,一会要躲过沙坑,一会又要绕过成片的红柳和草敦子,暮色里,这些树草的影子纹丝不动。

道尔基大爷六十多岁,可看起来比实际岁数要大,身体很瘦,背有点驼,不太爱说话,一路沉默,只是偶尔的指点一下行路的方向。一路上都是我们在说话。走了大约四十多分钟,在一片没有红柳和草的戈壁上看到一棵高大的胡杨树,树下有大小两座蒙古包,那就是道尔基大爷的家了,他家的畜群就在这一带放牧。下了车,一路上不说一句话的道尔基大爷用不太熟练的汉语热情的招乎我们去他家里喝茶,派出所的同志们谢绝了大爷的好意,临走还送给他两袋面,道尔基大爷很高兴,不停的说谢谢。

天色渐沉,我们向东行驶,汽车走了很远,从黄昏的影子里看到老人还站在蒙古包前。

我问教导员道尔基大爷怎么穿着你们的衬衫?他说道尔基大爷是五保户,没儿没女,身边没有亲人,生活起居全都靠自己,就是上旗里置办生活用品也有困难。这些衣物是平时干警们下乡时带去的,干警们下乡时从派出所的大棚里摘些新鲜蔬菜也顺便带去,还帮他们干活,牧民们很喜欢也很盼望他们下乡,有事就给派出所打电话。教导员说道尔基大爷无儿无女,一个人,岁数大了还自己放着几十只羊,赛汉淖尔好几年都没有好好下过雨,没有草,羊都没有吃的,生活就更艰苦了。一路聊天,从赛汉淖尔到道尔基大爷家,再到赛汉桃来我们用了二个半小时。

赛汉淖尔的忧伤

赛汉淖尔远吗?我曾多次试问自己,记忆中它却是那样遥远,不可及。离开额济纳有四年了,无论是吉日格郎图还是赛汉桃来还是赛汉淖尔,难以忘记的唯有赛汉淖尔。在那里看我到了人的无奈,牲畜的无奈,和赛汉淖尔的无奈。赤地千里,黄沙戈壁,那一次见闻成了留在我心里的印迹,在事隔四年后仍不能忘记。

那是一种没有伤口的痛,时而在眼前,时而在心里。遥远的赛汉淖尔竟在不经意间闯入,成为一种永久的烙印。

七月流火,镇上的西瓜已经很廉价了,可赛汉淖尔小孩子们的眼睛里却盼望着企及着内心里小小的渴望。

那天是个意外,那天一早我心情很好,因为头天夜里镇上下雨了,而且在那一天有机会接受小刘和小宋的邀请跟着去赛汉淖尔。在赛汉淖尔,我知道了在酷热中找一丝阴凉是那么难,风吹过热辣辣的,泛白的阳光直刺入人们的眼睛,热浪从戈壁上涌来,一口水喝下去还没有到胃里就消失了,酷热与难耐让人们毫无办法。许多人包括我都在寻找一个能够坐下来乘凉的地方,人们围着墙根转,仅仅一条很窄的阴凉地也笼罩在周围涌来的热浪里。

在赛汉淖尔我才知道什么叫欲哭无泪,戈壁广阔,风沙肆虐,干旱无雨,好几年大旱,这里的羊群与骆驼就在沙化的戈壁上寻觅啃食与地皮差不多齐的一点点绿色。这里,还有多少希望可供它们或他们支撑?没有人能够回答,赛汉淖尔也不能回答……

几间老房子孤单的座落在戈壁上,残破的房屋与断垣下少了从前蒙古汉子喝醉后的酒歌,也少了许多的人与羊驼,牧人们不再歌唱,眸子里多了忧伤,那一丛无语的胡杨林中究竟隐藏了多少辛酸,没有人知道,只是夏季本不该如此忧郁。

阿拉善就是贺兰山以西的地方,对我来说它就是一个时时徘徊的梦,一个时刻不能忘记的梦。腾格里就是一个失却记忆的天堂,就是一个失去章节的长卷,腾格里,阿拉善,是遥望中的期盼,是贺兰山以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