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寡妇

一声撕肝裂胆的号哭

披散着头发

扑倒在地

在灰尘里打着滚

衣衫不整得让人揪心

失去丈夫的孙寡妇

从此带着四个孩子

几间老屋

在泥土里惊心动魄地生活

和男人们一起收割

和男人们一起翻场

起早的时候就起早

摸黑的时候就摸黑

迎接着男人们亮晶晶的眼睛

抵挡着那些不安分的嘴和手

泼辣的孙寡妇嬉笑怒骂

在田头、风风雨雨中

写下了一篇篇

含泪的微笑的文章

白天里孙寡妇嘻嘻哈哈

割稻的时节就割稻

抽水的时候就抽水

跟生产队长套近乎

和男人们抢活干

为孩子们挣工分

孙寡妇的夜晚不安静

窗户纸糊了一层又一层

后半夜还能听到门外的脚步声

风韵犹存的孙寡妇

门槛被踩了又踩

好心的，歹心的

嬉皮笑脸的，偷腥嘴馋的……

孙寡妇终于相好了

一个热心肠的庄稼汉

孙寡妇又变得年轻了

多年不见的红晕开始在村头飘

在脸颊上羞羞涩涩地飘

孙寡妇的家发生了一场小小的地震

大儿子在家里耍脾气，闹

大女儿撅着嘴唇不理不睬她

为了渐渐长大的儿女们

春意盎然的孙寡妇咬咬牙

把刚刚虚掩的门紧紧地插死

孙寡妇的眼睛不再闪光了

人到中年的孙寡妇

像护食的老母鸡

对走近她所有的鸡鸭鹅都凶

对自己孵的小幼崽特别慈

忙忙碌碌的孙寡妇

一天天老了，丑了

让多少人日思梦想的乳房

一天天落寞、下垂

孙寡妇终于变成了孙奶奶

大女儿一直和她吵吵闹闹

出嫁后再也未踏进家门一步

大媳妇嘴尖皮厚

打她骂她拽她的头发是家常便饭

身强力壮的老二

拍案而起

痛打了大哥一顿

便离家出走，自谋生路

在南京做过一次牢

在江浙讨了几房女人

斜眼又跛腿的小三子

在村子里偷窃扒拿

三十岁还没有混上老婆

跑到东北从此就没有了音讯

含辛茹苦的孙寡妇

变得沉默寡言

望着丈夫死盯着自己的遗像

死命地揪扯着花白的头发

清明冬至时节，上坟的孙寡妇

哭倒在丈夫长满荒草的坟头

像躺在亲人的怀抱里

晚景凄凉的孙寡妇

心事重重，患了癌症

有一天竟然摔断了腿

怕老婆的大儿子不顾

三个孙子个个不问

伤心的孙寡妇

病重的孙寡妇

疼痛的孙寡妇

拄着拐杖的孙寡妇

终于在一个深夜

一头钻进了村外的小水塘

人世间太冷太凉了

操劳一生的孙寡妇

倔强好胜的孙寡妇

爱子如命的孙寡妇

不愿拖子女后腿的孙寡妇

在旷野里痛哭一场后

理一理花白的头发

她决意一个人

到另一个世界寻找温暖了

2008、　4、26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