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是流泪的日子
——怀念我的父亲马广建
每当风起的时候,我都会陷入迷茫之中,感到绝望,感到冰冷。八年了,是短暂还是漫长?我最爱的那个人,我心底深深热爱的那个人,离开我已经八年了。那个人,就是我亲爱的父亲。
一
我自小是个敏感而又倔强的孩子,因为一些至今无法言语的原因,我变得很内向,很封闭自己,不愿意和家人沟通。
母亲那时很忽视我的变化,或许是家庭的负担重,或许是孩子多,母亲从来不曾询问我变化的原因。在别人家的小女孩和妈妈撒娇的时候,而在我的记忆中却从来不曾有过那样的情景。那时的我对母亲,是敬重,是畏惧,这样的相处一直到我上大学之后才慢慢有所好转。但那时和父亲之间却很亲近。
父亲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尽管他那时工作很忙,但只要他在家,我们几个孩子都和他像朋友一样交流。当我受了委屈的时候,是父亲给了我莫大的安慰,在他温暖的怀抱中,我感到安全。
二
终于,我有了自己的家,这样回父母家的日子并不多。那时父亲已提前退休在家。父亲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父亲是那样博学的人,但就是那样一个人,子女的工作不如意,自己的事业更不尽人意。
父亲是一个很清高的人,用有些人的话来说也许就是迂腐吧!当时,他的学生有的在县上当领导,但父亲从来不为子女走后门,他总说让我们凭自己的能力,以至于小弟弟到今天都没有一份正式的工作,而我也一直在乡下工作。我不埋怨父亲,因为我理解他,敬重他。
父亲年轻时候曾受迫害在乡下劳动七年,后来回到县城,就一直以满腔的热情投身盐池的文艺事业。他经常下乡和当地的农民住在一起搜集民间故事,汇成两本集子;他创作了许多反映盐池发展具有地方特色的歌曲,还多次在自治区获奖;他创办了盐池的刊物《山水河》,是今天《盐池文苑》的前身;他在节日来临之际忙忙碌碌辅导各单位的文艺节目,帮助绘彩车……他太忙了!但我知道,他想做的事情太多了,他构思了长篇小说,想继续整理盐池民间文艺,想创作更多优秀的歌曲……他牵挂的事情也太多,两个儿子的工作还没有着落。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三
是家庭的重担,是事业的不如意,使父亲迷恋上了喝酒。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感情的人,他不会把自己的内心的郁闷表露出来,那样一个敏感的人,那样一个对生活、对事业无限热爱的人,但现实却让他灰心、失望。于是常常看到父亲喝酒。他是借酒消愁啊!
父亲是一个身材单薄的人,他个子不高,但却挺拔,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的身上有着一种独特的气质,睿智、儒雅在父亲身上体现的十分完美,我是那么迷恋父亲的这种气质。
然而,有一天,母亲低沉的声音却让我的脑子“嗡”了一下。我不敢相信那是事实!
父亲病了,竟然得的是癌症!我一直知道父亲身体不好,有严重的胃病,是因为早年受迫害的原因,是常常下乡饮食不规律的原因,是喝酒的原因。可是我从来不知道父亲居然病的如此厉害。还记得有一次我爱人腰痛,父亲带我们去看医生。在凛冽的寒风中,父亲努力的骑着自行车,一边还不停的吐口水。那时我都没有意识到有一天父亲会永远离我而去,而这一天竟然很快就来到了。
我工作的地方离家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我匆忙踏上回家的路。车在飞驰,而我觉得自己像是安在车上的一个零件,没有知觉,没有思维,只有我的躯体在飞驰,而我的心早已经先期到达。
这是我的父亲吗?是我那个倜傥、儒雅的父亲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的父亲,瘦弱、憔悴,脸色十分苍白,只有那双眼睛是我依旧熟悉的明亮。
我扑上去,紧紧抓住父亲的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是那么冰凉,是那么瘦弱。
“我最放心不下你!”是父亲的话,我吃了一惊,凝视着父亲,但心里已经明白他的心意。我本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又容易走极端,父亲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父亲是太了解我了!心底泛起一阵阵酸楚,任凭泪流。我没有说一句话,仿佛此刻话语都是多余的。我只是更紧、更紧地握住父亲的手,只是更深、更深地凝视父亲的脸,仿佛要把他的容颜永远刻在我的脑中、心中……
四
病中的父亲表现出了他性格中倔强的一面,他不肯去医院,他怕给家庭带来更多的经济负担;在他的身体被病魔折磨的很痛苦的时候,他不肯打止痛针。他害怕止痛针会伤害他的脑子,他想清清醒醒的,他还想用他的脑子去做很多的事情!
癌细胞已扩散到了父亲的全身,他在经受常人无法体会的痛。但我却很少听到父亲的呻吟,我只看到他痛得受不了时圆睁的双眼,紧握的拳头。到最后,他的食管都肿胀得连水都咽不下去了……
我在回忆,那是多么痛苦的回忆。仿佛在承受一刀一刀割身体上的肉的痛。
八年了,我从来不敢回忆,我害怕;我不愿回忆,因为我的内心不敢承认父亲永远离我而去是事实。
然而,清灯下,眼前模糊了的字迹告诉我,我是在回忆,回忆的是八年前,回忆的是不再来的往事。
那最后的一夜,我独自守护着父亲。很困,但心里却那么清醒。我坐在父亲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我多么想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度过生命中的每一天啊!
然而,就在我第二天有事情回婆家的很短的时间里,我永远失去了父亲!
我没有泪,我不会哭,我失去了知觉,我没有思维。“今后要好好善待自己!”耳边是父亲的话,我再也听不到了吗?是,听不到了,已经八年了!
这八年来,我的性格有了很大的转变,我学会以平常心态看待生活中的种种事情,我不再封闭自己,与人坦诚交流,但我从来不和任何人谈起我的父亲,那是我今生心底永远的痛,一个永远不能痊愈的伤疤!
可是今天提笔写下以上这些文字,无疑是在残忍地剥开这个伤疤,每写下一个字都让我痛得揪心。
夜已静,有风的声音。我总觉得从父亲离我而去的那天起,风声其实就是我的内心在呜咽,我把我对父亲的思念寄托于风,用另一种方式永不停息地诉说。
父亲啊!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您,一定要一路走好!您的女儿一定会善待自己,会让您走的安心,会微笑着面对生活。
今天,我只想以一个女儿的身份写下上面的文字,是用心,是用泪。请读者接受这样的一种思念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