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记忆

炉火

与大风有关

与老屋有关

与屋檐下的冰凌有关

与忙碌的身影有关

与无微不至的慈爱

温热的厚实的怀抱有关

一切都在记忆里

红红的火焰，蓝蓝的舌头

有时伸到我的鼻子前

抵着我的小脸

舔着我的小手指

我瘦削的贫穷的童年

摇曳着暖暖的光芒

忧伤又温馨

在炉火旁听屋外的风

在炉火旁听故事

对着炉火哼眠歌

老祖母的手掌

比我的脸还大

烘手，烘脚

烤山芋

埋一把蚕豆

捡几块木炭往火盆里丢

嘭地一声，黑烟上来了

温暖上来了

蚕豆、山芋的香气浮上来了

童年的胃

在冬天里，在炉火旁

惊喜地蠕动着……

乡村的月亮

在清水里洗过

洁净、湿润又有点清香

水塘边那棵爱美的

歪脖子老槐树

站在发亮的影子里

出神地对着镜子

照了又照

那个又大又圆的月亮

用完了晚餐

慢慢地

从天上升起来了

一地的银子

在闪光

月亮走

我不走

月亮像个大巴巴

贴在蓝幽幽的天上

我像个二十斤重的

大懒虫

贴在奶奶

温热的后背上

乡村背着月亮走

奶奶背着她的幸福走

深夜的记忆

大雪茫茫

屋顶全白了头

充足了精神的灵魂们

缩着脖子

跺着脚，哈着气

在村东

雪地上

愉快地道别

他们从水浒的故事里

兴奋地走出来

我从浓浓的瞌睡里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来

“看明天宋江怎么打方腊”

“嘿，一场恶战”

油灯下不识字的乡村

说书的老李头

激活了夜晚的神经

我冰凉的小手

焐在爷爷粗糙的大手里

我小小的头颅比脚还重

我跌跌撞撞地被爷爷搀着

在大地上梦游

大雪茫茫

天地一片洁白

十几个黑点

在雪地里缓缓移动

我是最小的那一点

深夜的风在吸着他们嘴里的热气

他们品啧着，高谈阔论

雪地吱吱作响

聆听、回应着他们的满足

在岔道口

他们挥挥手，叮嘱：

“明晚早点来”

我抬起头

我努力地睁开睡眼

我不想

明晚早点来到

我只想

床早点来到

2008、4、25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