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世上写母亲的人很多,哪一个的母亲都是一本书。可我写写我母亲的愿望还是越来越强烈。我如果说不把我母亲写出来,我就总感觉母亲站得远远的,望着我。我向她奔去,可她就像是天上的月亮,我跑她也走,我看得见她,可我永远也到不了她的身边,够不着她的手。我必须用文章在我和母亲之间牵一条线,使我能时时刻刻触摸到母亲心的跳动,我才会像落下了一块石头似的长舒一口气,我的心才会变得踏实起来。
母亲不漂亮,身材矮矮的,眼睛也天生的一大一小。在别人的眼中,她也许有点像《巴黎圣母院》中那个丑陋的卡西莫多。可我们太熟悉这个形象了,以致认为天下的母亲就应该是这个样吧。
母亲生了我们兄妹四个。从此她的生活就变得十分忙碌起来。每天早晨天还没大亮她就第一个起床,然后来到厨房里开始做饭。等饭做好了,她才会像部队里站队点卯似的一个一个喊我们起床。乃至我们后来长大了养成了睡懒觉的习惯,母亲批评我们的时候,我们还会异口同声地说:这不能怪我们,都是您从小把我们惯的。这时候,母亲便不再说什么,而是叹口气走开了。
母亲不大爱说话,有话也是轻轻地说,从不高声大气。更不会为一件小事而喋喋不休。有人说我最像母亲,说起话来声音也是小小的,连笑的样子也很相像。这时我便有些不服气,因为小时候我也听别人说过母亲长得怎么怎么不好,我可不愿自己的模样也是母亲那个样。于是我说,妹妹才更像呢。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是说我的声音气质像母亲。我继承了我母亲的气度和内质,其实这正是我一生所享用不尽的精神财富呢。再后来等到自己也做了母亲,这时候的感觉不同了,母亲长得好不好看似乎一点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对母亲的那份牵挂,那份想望却是越来越强烈,有时甚至希望自己能更像母亲一些。这样就能时常在自己身上找到母亲的影子,以慰藉那时常想念母亲的情怀。
母亲有着自己的梦想,希望通过她勤劳的双手能让我们吃饱穿暖,为我们支起一把遮风挡雨的巨伞。为此,她就像一座上足了发条的闹钟,一只永不知疲倦的陀螺。她似乎就是专为劳动而生的,一停下来,她就会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母亲非常节俭,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儿花。她不允许我们在吃饭时把饭洒在桌子上,也不允许我们买零食吃。她一年给我们一人制一身衣服,可她自己几年也不见添置。母亲常说:我们是穷人家,穷人就有穷人的过法。我们不能跟富人家比,过分的浪费那是要败家的。除了家里自产的橘子、枇杷等水果,我们一般是不去买其他水果吃的。偶尔有人送给我们家几只苹果、梨子什么的,母亲都会宝贝似的给我们留着,等我们回家了分给我们吃。如果分下来还会多一点,她就拿去给父亲吃。而她自己几乎是不吃的。
到了晚上,劳累一天的母亲并没有就此停歇。小时候我们的鞋子几乎都是母亲利用晚上这一点点时间一针一线纳出来的。母亲一边纺着线或者一边纳着鞋底,有时还会情不自禁地哼着她小时候学会的歌。那种惬意、那种满足似乎就要从她纺着的线中,纳的鞋底里溢出来。而我们便会在母亲的歌声中更加甜美的睡去。生活虽然清苦,可母亲不以为意。知足常乐,不用说,就写在了母亲的脸上。我想,如果世上的人们都能做到像母亲这样,这个世界肯定是平和的、温馨的,充满了欢笑。
母亲很少责罚我们。当我们淘气时,犯了错误时她也会生气,有时她也会将手高高举起,但她就像魏巍笔下的那个蔡云芝先生假意要打学生一样,教鞭只是轻轻的落在了石板边儿上。母亲的手举得高,可落在我们的屁股蛋上却很轻,让我们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我们便在母亲的精心呵护下渐渐地长大了。然后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家。
母亲很少哭,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好象只流过一次眼泪。那是在我出嫁那天,在即将离去的那一刻,我看到母亲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好像在笑,可是微笑却僵在了脸上。我注意到了母亲那眼眶中满溢的眼泪。看着无语泪先流的母亲,我不禁也热泪盈眶。我知道,母亲的泪就是一串由“爱”联成的佛珠,珠泪零落,那是母亲用心在数着拨动着珠子,祈祷着我一路平安。
时光飞逝,母亲有些老了。额上的皱纹也象越来越干涸的田野中的裂纹似的多而深了起来,头发中也有了银丝。有一回,我看到了母亲头上的一根白发。我说:妈,我帮您拔下来吧。过了一个礼拜,我又去看母亲,发现她头上又出现了两根白发。我的心揪了起来,我对母亲说:您以后就不要那么劳累了,您看您的白发越来越多了。母亲笑了笑,说:人都是要老的。母亲并没有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照样每天起早贪黑,用身体语言抒写着一个个平淡的日子。儿女大了,不用她每天为我们做饭了,早晨迟一点起床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我这样对她说,可她还是摇摇头,说:惯了。倒是她经常埋怨我们,说这一个瘦了一点,那一个吃饭少了一点。还说人是铁饭是钢,一天不吃饿得慌。母亲老了,话似乎反倒比以前多了一些。我们不知道,儿女不在她身边的日子,她又是怎样的想念着儿女们。
母亲没有读过多少书,她不会讲大道理。可她却用她那双长满硬茧的手拼成了一条条做人的准则,让我们在成长中去慢慢体会,细细咀嚼,然后逐一消化。就象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你只有细心的去听它那柔和而又铿锵的旋律,才能真正领会到其中如山般厚重的底蕴。
如今母亲已快七十岁了,而我也已近不惑。想一想,这日子真的如梭。今年暑假,我回家看母亲。感觉母亲又有了一些变化。笑的时候,嘴里显得空空洞洞的。我明知母亲的牙齿是脱落了,但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我问母亲,母亲说:没了。晚上还好好的,不疼不痒,早上一醒来,牙就没了。听了母亲的话,我没再说话。只感觉一种叫伤感的东西从我心底升起,慢慢地浸润了整个身体,眼角似有泪要涌出来。我忙借故岔开了话题。倒是母亲不在意,看上去她仍旧显得开朗、乐观。现在她跟父亲单独住在林场一个偏僻的山冲里。我怕他们孤单,叫他们住在两位兄长那儿,可母亲不肯。她说:年纪大了,已不能帮他们干什么了。趁着我们俩现在还能动,就不要给他们添麻烦了。再劝,母亲只说了一句:你们好,我们就好。便不再言语。我知道,母亲是怕自己成为儿女们的累赘,才来到这里的。在她看来,儿女们的幸福就是她的幸福,至于她自己,则怎么样过都是无所谓的。如今她似乎已无所求,只愿守着父亲,与父亲一起慢慢老去。
在众多的树叶当中,母亲只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片。在母亲眼里,这个家就是她的全部。在她心中,儿女就是她的天。儿女离开了,母亲的心便像一根线,弯弯曲曲一直牵到了儿女们的家。家有多远,她的牵挂便有多长。几十年过去了,我们也渐渐地读懂了母亲,理解了母亲,也越来越想念母亲。在我们眼中,母亲早已淡去了她的平凡和丑陋,而显得伟大和美丽起来。母亲在,我们的心中便有了想念,有了盼头,有了依靠,也有了着落。
母亲,是我们心中永远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