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小矮人和白雪公主的约定
一
我和海杰来到了这个繁荣的城市，在一个不繁荣的地方租了一间小小的房。
我知道我们就开始独立生活。
我和海杰相识在大学新生联谊会上。
那次，我们同台演出了《白雪公主》的英语话剧。我是白雪公主，他是王子。后来，公主和王子走出了童话，我们相恋了。海杰说，我是他生命中的白雪公主。
于是，在一个美丽的秋季，我们有了一个美丽的约定。每年十月我生日的时候，他都会送我一个小矮人，当送完7人小矮人后，他就会带着白雪公主向我求婚。
小矮人刚送完第四个的时候，我们毕业了。
带着那个美丽的约定，我们来到了这里。除了青春与激情，我们什么也没有。
很快，我们就匆匆加入了求职大军中。
海杰是学工科的，在朋友的帮助下，很快就进了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员。而我每天顶着烈日，挤着公交，抱着简历和一大堆学生时代发表的文章，从城市的最东边奔波到城市的最西边，可是结果总是不如人意。
急剧萎缩的不只是钱包，还有我曾经的自命不凡。在这个若大的城市，我渺小得像一粒尘。无数次的失败只是残酷地证明了这个城市不相信眼泪的事实。擦干失意的泪水，我开始了下一轮的奔波。终于，在一家叫宜家的房产公司，获得了一份文案工作。工资很低，可以说是微薄，但我还是迫不急待地投入了工作，就如一个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草。
二
上班，下班。下班，上班。在房间与公司的往返间，我慢慢适应着宜家的工作，也慢慢适应着这个城市的生活。
宜家房产在这个城市很有名气。最近一幢新开盘的写字楼，正在热卖中。楼盘居在中心地段，自然卖得十分火爆。公司里女孩子很多。她们穿着入时，化妆精致。她们每天领着这个城市最有钱的男人在各个楼盘里穿梭，一个比一个光艳。
精彩是她们的。和工作无关的东西，我都是漠视的。
每天，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我收集着报纸、网站等各种媒介的有关楼市的情报，时常撰写一些有关公司的楼盘介绍、销售的文案。有时也要打理一些办公室里内勤工作。一张靠窗的办公桌，一台安静的电脑，一条长长的电话线，构成了我工作的全部。平时除了工作上的交流，我从来不讲一句多余的话。在这个离太阳很近的楼层，我紧闭着我的窗帘。我拒绝着阳光，拒绝着微笑，拒绝着热闹。
每天下班，回到那间小小的十几平米时，海杰已为我备好了晚餐，削好了水果，算是对我一天工作的慰劳。他总是先我一步下班。
一桌一椅一床，唯一的装饰就是书桌上那四个快乐的小矮人。这就是我们的房间，家徒四壁。一只永不疲倦的风扇是这里最值钱的东西。我们的工资除去房租和一些必要的生活开支，就所剩无几了。我们已没有了乱花钱的底气。
我和海杰在有空的时候，会一起张罗着做一顿丰盛的晚餐。这是我们最快乐的日子。在房间里点上一支蜡烛，将可乐当红酒，相互干杯，相互鼓励，之后我们开始疯狂地做爱。我们用爱慰藉着我们未知的明天。
在这个残酷的城市，我们就这样相知相伴的过着我们清贫的生活。
三
眨眼间，我们来南方已经一年了，可是我们的生活依然清贫，我们的工作依然疲惫。这座城市依然残酷地美丽着。
不知什么时候房间里多了一个木质像框，镶着我和海杰那年暑假去苗寨旅游时的合影。相片上的我们相拥而笑，和旁边的小矮人一起快乐着。我突然感觉，这些快乐已经离我很远很远……学生时代的我们虽然同样的不富有，两个人却可以吃上几个月的泡面存钱去自已喜欢的地方旅游。而现在的我们，连心情也没有了。
一年来，我想去大连的夙愿一直没有实现，向往以久的“蜜雪儿”始终没有进入我衣柜。我不是一个物欲的女孩子，可我却是虚荣的。我有着太多没有实现的梦想。它们随着逝去的生活随风而去，就像美丽的肥皂泡在拼命追逐阳光的时候，惨烈地破碎了。
刚到夏天，宜家房产就已是收获的季节。公司的业务在不断扩大，我原本轻松的工作已经不轻松。很多时候需要加班。好几次海杰接我回来时，已是深夜甚至凌晨。
一次，我们又是好晚才回来。我一进门就躺在了床上。疲惫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我的灵魂。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生命只不过是无意的重复。我不禁泪流满面，我真的好穷，穷得连个简单的目标都没有。
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海杰买了两份夜宵回来。他轻轻的叫醒我，发现了我脸上的泪水，很难过。抱着我，吻了我的额头：“麦子，对不起，我现在什么也不能给你，给我多一点时间好吗？”
我仍是流泪。我知道，他也很无奈。
海杰不是不好，五年的恋情足以证明他是一个好男人。毕业以来，为了我们能更好的生活，他一直在努力着。我一直都知道的。可是，成功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四
宜家房产要开一个庆功酒会。这是公司女孩一直向往的，据说公司历界的酒会成全了许多灰姑娘一夜之间变成公主的梦想。
我最终还是去了，当然并不是为了成为穿水晶鞋的公主。
总经理向大家介绍着一个叫杰的人。他的名字和海杰只相差一个字。他很能干，大学毕业才三年，已经是营销部经理了，公司大部分的楼盘都是他和他部下的同事卖出去的。他是这次庆功会上的英雄。
酒会觥酬交错，笑声满地。英雄穿梭在衣香鬓影间，一一向宾敬酒。杰端着酒杯第一个敬我。我有些受宠若惊，我不是离他最近的一个。
我们碰了一下杯，算是认识了。杰是一个很俊朗的男孩，浑身上下透露着一种自信。这样的男人，肯定是有不少故事的。这是我看到他时的第一个想法。
杰很绅士的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秋麦子，其实我见过你好多次，在你办公室。”看着我一脸愕然。他又补充到：“可能你没有注意我。”
“喔，经常有买主去办公室的。”我想为双方找个不尴尬的借口，不过我以前真的没有见过他。
“你以为我是买房的呀。在你的眼里，好象没有与众不同的人喔。”杰笑着把高脚杯里的红酒加满了。
“你很像我以前大学同学，刚见你时，我还以为是她。”他又喝了一口酒。那一定和爱情有关。
“很多人都说我长得像他的表妹、小学同学或是邻居。”我淡淡的说着。
“那是大家觉得你亲切呀，你的宁静很吸引人。”杰又笑了，他是一个很喜欢笑的人。
“是因为我这个人长得没有什么特色吧。”我自嘲着。我从小就习惯沉默。当初海杰也是因为这一点，才苦苦追求我的。
“以后我去办公室的时候，不要装着不理我呀。”杰端着酒杯走了，回头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
酒会直到凌晨才结束。不知为什么，热热闹闹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的酒会，我只记住了杰灿烂的笑脸。总觉得他的笑能给人鼓励。我居然有些感动，甚至想将这灿烂的笑容占为已有。也许是我好久没有笑的缘故。
五
一个酒会并不会改变什么，我还是从前的我。我依然拿着微薄的薪水，重复着繁琐的工作，重复着我和海杰麻木的生活，麻木的爱情。唯一变化的，是多了一些杰的电话，或是聊天，或是问候，不过一切都只是淡淡的。
南方的夏季很热，我和海杰的爱情却没有了温度。生活将我们深深地麻醉。面对我的忧郁与报怨，海杰已不会像往常一样哄我、安慰我。从来不抽烟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狠命抽烟。每次两个冷战后，他就开始狠命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很久都不停。浓浓的烟雾夹杂着愤怒与悲伤，充斥着我们的房间。我们在互相伤害。可是，当我们冷静后，彼此又会长久的拥抱，疯狂的做爱。
后来，我们居然习惯用做爱来证明我们还是相爱的。
很长一段日子，海杰也开始了加班，很晚才回来。他在拼命的工作。
空空的小房间只有我一个人，和那只风扇一样寂寞。可是寂寞的风扇，它在拼命的运转，实现着自己的价值。而我，只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是不是象牙塔里的爱情真的不能天长地久？它太脆弱了，经不起生活的磨砺。
很多次，还没有等到海杰下班，我就这样疲倦地睡着了。
漫长的夏季终于到了尽头，空气中已有了秋的气息。日子过得不急不火，我和海杰的爱情仍是要死不活。不久就到十月，我要生日了。对第五个小矮人，我已没有了往日的期待。
六
一天晚上，海杰很早就回来了。他似乎很高兴，说要带我去吃日本料理。日本料理？我曾经一直想品尝的异域风味。可是，要吃掉我大半个月的工资。我不想去。海杰很失望。我和海杰又闹僵了，明明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可是我却闹得很凶。海杰从来都不会和我吵架。他沉默着，又开始狠命的吸烟。我在旁边狠命的流泪，干涸的泪腺好久都没有这样滋润了。
良久，我停止了流泪。海杰终于说话了：“明天我要走了，北京培训。一个月以后回来。本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我愕然，无语。
“培训回来就有可能晋为工程师了。我一直在努力，真的。我的压力好大。拼搏的路走得真的好苦。我真的好累。” 海杰痛苦的吸了一口烟。有烟雾迷住我的眼睛。
“每天我回到家时，你已经熟睡。很多次，看见你在睡梦中都有是忧郁的。我的心真的很痛。有时会守着你熟睡的样子看上好久。”
“海杰，我知道，我是一个贪心的人。我要的东西太多了。”我走向窗口，背对着海杰，不敢正视他的眼睛“我也知道，我一直在伤害着你。”
“麦子，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对自已说过，我一定要让这个忧郁的女孩快乐起来，而且是一辈子。”海杰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了我：“麦子，你的笑，对我真的很重要。”
我扭过头看着他微红的眼睛。里面有一个哭泣的我。“我不是一个守着爱情就可以过一辈子的高尚女孩。海杰，我无法让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海杰松开了紧抱我的双手，脸在抽畜。他坐到了床上。房间是死一般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海杰开始收拾行李。
“麦子，晚上我去同事那里睡。明天早上和他一起走。”海杰的东西已经整好了。“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已。要按时吃饭。”
“你会和我联系吗？”我好象预感到了什么，有些绝望的难过。
“我想，我们利用这分开的时间，彼此仔细想想吧。我们之间需要这样的一个空间。”我和海杰又是一次无语的拥抱。最后，我们用疯狂的做爱来告别，来馈赠过去的感情。不管我们明天是否依然相爱。
七
海杰走后的日子，我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睡觉。浑浑愕愕的行走于这个喧嚣的城市。我已经忘记思考我和海杰之间的问题，我的神经已经麻木。
一个周末的晚上，杰突然约我喝咖啡。我没有拒绝，我是渴望见到那一张灿烂的笑脸的。现在的我也希望有个人来陪。
当我出现在约好的咖啡厅时，杰早已在那里等候，带着那张灿烂的笑脸。
在一个屏障围着的独立空间里，我和杰很客气的聊着当天的天气，聊着这座城市，聊着那天的酒会。
咖啡喝了一半的时候，有人送来了一束玫瑰。是杰预先订好的。
杰将玫瑰递到我的面前：“麦子，我真的很喜欢你。”
看着那捧娇艳欲滴的玫瑰，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我突然想起了海杰。我不知道这对海杰来说，还算不算是一次感情走私。
我没有接玫瑰，杰找的只是他初恋的影子，那天在酒会上我就知道了。
我们之间突然沉默了。杰有些难堪，将花放在一边，继续喝着咖啡。良久，他抬头对我说：“听听我的初恋故事，好吗？”
在一曲钢琴曲中，他讲述他曾经的爱情故事。在他拼命为他们爱情打拼的时候，他相恋六年的女友，爱上了一个沧桑而富有的日本男人，她飞去了日本，从此不愿再回头。他苦等了六年，等来的却是一纸分手的书信，她不想等得太久，怕自已等不起。
我居然在杰面前流泪了，却不是为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为了我自已，为了我和海杰。曾经麻木的神经终于有了感觉。我突然很佩服杰的坚强，经历了这么多，他仍可以笑得这样灿烂。
坐在咖啡厅里，听着世界上最高雅的音乐，喝着这里最名贵的咖啡，我苏醒的神经突然有些空虚的难受。原来美好的生活，并不是这些。我居然怀念我和海杰用可乐当红酒的日子。
杰突然握住我的手：“我不否认，注意你是因为你和她很像。可是我喜欢的是你身上那种很安定的感觉，你不会随意离开你身边的人。”
我不知所措，像一只受惊的猫躲在坐位后的屏障边。
杰居然绕过来抱住了我：“麦子，今晚陪我行吗？”他开始吻我。
我拼命的挣脱了他，逃回了自已的房间。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城市，开始一段爱情，结束一段爱情都是很容易的事情。
八
海杰一直没有打电话给我。吝啬得连一条短信都没有。
我真的有些恨他。我哭着，无数次地拨打着他已经停机的电话。远方的他像一个冰冷的巨人。我是迟钝的，现在才感觉到我是如此的思念他。我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的安宁与体贴。放弃海杰，也就放弃了一辈子的幸福。
接下来的日子，我仍是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睡觉。只是不再麻木，我已有了希望。我希望着海杰早日回来。拉开窗帘，我的办公桌上有了一后片阳光。我开始对每一个人微笑。
杰再也没有找过我，也许他现在正和别的女孩喝着咖啡，这些从来就不重要。灿烂的笑容我自已也已拥有。其实，微笑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那天下班，我正在公司门口等公交车。突然一双手蒙住了我的眼睛。我闻到了一种久违的味道，是海杰！海杰回来了，我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海杰感觉到了我的泪水，吓坏了，紧紧地抱住我“麦子，还在生气吗？”
我搂着他的脖子，越哭越厉害，像个委屈的孩子。“海杰，你知道吗？我好想你。你好狠心，一个电话也不打给我。”
“我也好想你。可是我真的害怕给你打电话，怕你不开心。”海杰把我抱得更紧了。“别哭了，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晚上去吃日本料理好吗？”我突然想起今天是10月13日，我的生日。
“不，我们回家去。又来一次可乐当酒，好不好？”我居然笑了，眼泪还没有擦干。海杰惊喜地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麦子，看着你开心的样子，我真的好幸福。”……
那个晚上，我们又一次把可乐当作红酒，又一次疯狂做爱。我们一直是深爱的。
书桌上增加了一个小矮人，它诡秘的笑着。我拥有第五个小矮人。
我的衣柜里多了一套蜜雪儿，是海杰送我的生日礼物。
海杰说，送我第六个小矮人的时候，他带我去大连。
……
不久，海杰真的晋为工程师。我换了一种心情，也换一份工作。在一家公司做总经理秘书。
我们从那间小房间里搬了出来，在市区的租了一套公寓。房间里有了空调。还有了明亮的餐厅、大大的阳台。
我和海杰偶尔会去咖啡厅里坐坐，聊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会去蜜雪儿专店，买最新款的衣服。
会去美丽的地方，拼命放飞自已。
我们和小矮人一起快乐着。我们仍然守着那个美丽的约定，在这个城市创造着我们的未来。仍会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电灯，点上蜡烛，用可乐当红酒，相互干杯，相互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