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
2年级的时候,我们全家从农村搬到L市,生活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我的天空由井口的宽度拓展成为无垠的深邃和广阔。在L市,无数的第一次组成了一片未开发的广袤土地,等待我去拓荒。诸如此类,难忘的还是第一次进入市中心的运动场,穿这一双破烂凉鞋站在草坪上面,所幸那时侯它并没有嫌弃我是乡下来的,给了心灵最原始的震撼。
当我的双脚和草坪接触的一刹,耳边是消逝的风,我被这种风鼓动着,双脚奔跑的冲动渐渐膨胀起来。强烈的,狂野的,这种冲动渗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以至我的血液都变得不安分。迎面而来的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却没法冷却我内心的狂热。我感觉得到脚底的草坪嚣张的生长,那是一种挑衅,想要把足球场都缠绕上它们的根,而只有我坚实的脚步和往来的奔跑才能让它们低头。
我脱下鞋子,一直朝着球场的另一头奔跑,如同一头无缰的野兽,想把那边的草地也印上自己的足迹;想把球场上的每一棵草都写上自己的名字。我现在知道那种强烈的占有欲望叫做贪婪,一切皆因奔跑起。因为风很大,我张开双手,有些放肆了,幻想把它们当作翅膀。只要我迎着风,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可以飞起来。事实当然是一个傻孩子在空空荡荡的球场上疯跑,疯笑。他没有飞起来,而他在那一刻的风里,在那一片绿到极致的草地上却放飞了很多东西。例如一颗没有重量的心灵,一个未孵化的梦想……
我选择了和黑白的精灵一起留在足球场上。我觉得跑是上帝赐予双腿的一种荣耀,我一直都在用同样的方式呼应这种高尚。球只是不被赋予意义的目标,在前方引领我,真正让我快乐的是朝它奔跑的那个过程:身体冲破空气的阻力带来的快感,汗水滑过皮肤的酣畅淋漓。我在这种快乐里一直生活了很多年,因为我始终坚信只要我跑得很快,我就可以挣脱世俗,不染污垢;我便会鹤立鸡群,独占鳌头。原来这只是我一相情愿罢了,梦想只是靠物理意义上的奔跑是无法达到的,我的身体在不断前进的时候,永远都有一只脚在支持着。我并没有飞起来,大地始终都是我的极限,重力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任何东西的征服。我还自大的以为看到一只脚扬起的尘土,认定自己不再被地心引力束缚。
和这种认识慢慢增加的还有我的课程。身边的孩子都似乎都了解这是个对很多东西都有决定意义的事情。他们的身影渐渐的从足球场跑远了,跑淡了,最后消失。疏疏寥寥的几个身影和偌大的球场形成强烈的反差,球场不自觉的变大。这种感觉像是小丑走了,但是马戏团还在,快乐变的残缺不全。我也终于在执迷不悟很久之后意识到我无法奔跑出我现在的生活的时候,脚步变慢了,孤独而无奈的变慢了。
之后我也上了高中,这是我随波逐流后到达的第一块新大陆。我依然看得见他们身上残留着当年奔跑的影子。这些影子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高大而魁梧,健硕而美丽,而他们却低着头坐在小小的课桌前,把头埋进题目里。之上的话语和我的情感一样赤裸,证明我对奔跑不变的眷恋。我无奈的开始高中生活,却意外地世界上还有一个叫做象牙塔的地方。它让我重新找到最初奔跑的那种冲动。
我加快脚步,跑的本质不变,只是形式变了。我同样在这样的奔跑中获得快感,不同的是它现在更像个婴孩,一天天的长大,让人充满希望。为此我早晨跑公车,夏天可以看见太阳冉冉升起;冬天知道路旁的野草上有短暂的霜花;晚上跑着公车回家,晴天有满天的眼睛,雨天有泥土淡淡的芬芳。有过劳累,有过泪水,有过后悔……这些东西在而后的回首里竟然也是一道道令人心怡的风景。
知道那时侯《阿甘正传》有一个叫做福利的傻子,双腿背着坚毅和受伤的战友在越南战役的硝烟中奔跑,而后傻子还是傻子,尽管他日后傻人有傻福,成了百万富翁。我只知道奔跑可以比子弹还快,奔跑让一条一条人命从战火中存活下来。只要心灵也和双腿一起奔跑,硝烟和困境就与奔跑无关。
此后我格外坚定了对跑的信念,直至后来考上大学。
大学的风景和高中的时候很不一样,我隐隐约约的嗅到湖边花开的香味。想改变一下脚步的频率在林阴笼罩的湖畔散散步,看看当下盛开的野花,听听朗朗入耳的读书声,迎接晨跑人们友好的微笑。但是看到暑假毕业的同学拿着履历表一脸惆怅,心里害怕有一天自己的脚步会和他们一样沉重,到时候如何在社会上奔走生存?我恐怕会被社会和生活遗弃,我的脚步会像守侯着孤房的老人一样,永远停留在这里的湖畔上。
转眼间一年已经过去了。这一年里我从大大小小的考试跑到四级;从社团活动跑到人际关系。我的脚步跑便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奔跑让我的大学生活变得充实而有生命力。面对困难,解决困难,在奔跑的沙粒中不断地淘,不断地炼,成就感与自信心上的泥土被冲刷干净,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积累,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我想我以后还得跑的更多,跑房子,跑学费,跑生活……
这辈子大概是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