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儿
对门儿,是指我们邮电大院马路对面的那一溜小卖铺。
我们大院是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古城最大的邮电家属院。分南北两院,南院全是楼房,而北院则是楼房围边、平房居中。整个家属院估计有近千户人家。
我们大院在马路东边,对门儿在马路西边。
近千户人家的日常用品和与吃有关的东西都在对门儿买。尤其在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家家都离不开对门儿,都要与对门儿打交道。
对门儿实际上是大楼底下一层那一溜临街小买铺。从南向北数依次是:卖菜和副食品,卖点心的,卖花布面料的,卖瓢勺锅碗炉子等土杂用品,卖牙膏毛巾脸盆的,买文具用品的,最右边的也就是最北边的是个小理发店。
在七、八十年代这些小卖铺足够我们享用的。那时家里都没有钱,即使有钱也没有现在的大型百货商店和超市。
偶尔也有小百货商店,但不多,大都在钟楼周围附近,我们所在的小南门外是没有的。而那时的百货商店放到现在充其量也只能是北方县城商店一级的水平。
72年我刚刚上小学,那时还不会做饭,只是负责给家里打打酱油和醋。
卖酱油和醋是在靠南的第一间屋子的窗户边。对着窗户坐的是售货员,靠墙边放着两口大缸。缸是用来放酱油和醋的。缸沿挂着一个木制或竹制的提子,是用来称量的用具,一提子是一斤。
售货员无论是男还是女,一律穿一件蓝大褂。木头一般坐着,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奇怪的是我最怕遇到男售货员,只要一见男的坐在那儿,我就吓得不敢吭气,拎着空瓶子扭头就走。
每次出门我就开始念叨:男的、女的、男的、女的,等到了对门儿打酱油的地方,掂起脚尖,抬头望去,是女的我就很放松,慢慢悠悠把瓶子从窗户外递进去。因为个头不高,老是把胳膊蹭着窗户框的水泥棱上。大声喊“阿姨,买酱油,一斤”,递过钱后等侯,等颤颤微微接过灌满瓶子的酱油,撒腿就往回跑,好在瓶塞挺紧,没有洒出来过。要是垫起脚尖,伸着脖子看到是个男的,我就赶紧把脸转过来,拎着空瓶子慢腾腾往回挪,一路上盘算着,怎么骗家里人。“咋去了半天,还没有买回来”,“卖完了,明天我再去”,“肯定是跑哪疯去了,把正事忘了,明天再买不回来,小心我揍你”。每次我拎空瓶回家时,都要和哥哥进行上面的对话。
奇怪的是过了30年,我这个毛病到现在都改不了。现在逛商店,只要是个男的在卖货,那怕东西再好我都不看,扭身就走。
这个小卖铺,除了酱油醋,还卖菜。平日里,也没有什么菜,只有到了冬天,才能凭票购买冬储大白菜、和红白萝卜。
那时买冬储菜很不容易,经常是得到消息去,已经没有菜可卖的了,所以只要听到对门儿来菜了,我们院的大人小孩就赶紧跑去排队,经常是排了半天买不上,不轮到自己就已经卖完了。确定好口信,第二天接着排队,排队的场面是非常壮观的,天不亮,就已经是黑哑哑一片了。等门板一打开,人就发疯一般往里冲,冲到前面的有保证,在后面的就很难说了。经常是一家几个人轮番排队,家里人多的沾光,男的多了也沾光,一家都是拿几条麻袋用来装菜,当时根本顾及不到菜的好坏,只要能提早买到,就能赢来很多羡慕的眼光。我的第一个远大理想就是在排队中产生的,我那时最大的理想就是长大了当一名售货员。
看着售货员手插双腰,挥来挥去,指挥着、训斥着乱哄哄排队的人群时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我就想要是我能当上售货员,我们家就不用排队,更不用在人群里挤来搡去,也不用为买菜把鞋挤丢。那时除了羡慕还是羡慕,同学父母若是买菜的售货员更是羡慕,常纳闷父母为什么不是卖菜的,怎么会在邮电系统工作,虽然不知父母具体干什么,但总觉的没有买菜的神气。
紧挨着卖菜的是糕点铺。
那是大院所有小孩都最爱到对门儿去的地方,也是所有小孩去对门儿最少的一个地方。
印象中那时的点心有江米条、动物饼干、玫瑰饼干、和核桃酥还有白疙瘩(现在叫水晶饼)。说是核桃酥可它一点不酥,硬棒棒的,半天咬不下来一小块。
那时家家都不富裕,吃点心是很奢侈的事情。一个月买不了几次。一般是家里来了客人或给家里的老人买的。更多的时候是家长把买来的点心束之高阁,或锁在柜子里。
印象中父母只要说到对门儿去,我肯定要蹭着跟着去。跟父母到对门儿是有好处的,一般买酱油醋、白菜等是让小孩去,买糕点是从来不让小孩代劳的,因此,只要大人去肯定是去买好东西的。父母每次去买只要知道我都要跟着去。每次买点心在售货员准备把称好的点心包起来时,父母总是会随手拿起一块递到我手上。剩下的用纸包好,用纸绳捆好。父母拎着前面走,我跟在后面回家。到家我偷偷观察父母将点心放在什么地方,如果放在篮子里挂起来,我就暗暗窃喜,如果锁在抽屉里,我就会很郁闷。
我家那时住楼房。父母在厨房拉根绳,绳上有许多小铁勾,篮子就挂在小铁勾上。因为个子小,够不着,就大登子上摞小凳子,颤颤微微爬上去,站直喽把手伸进篮子里,在纸上抠个小洞把点心拿出来塞到嘴里,那个香啊就别提了,现在吃什么都没有感觉有那时吃点心舒服的滋味。后来,父母发现了,就把点心锁到抽屉了。
柜子是我姥姥的结婚时的陪嫁品,屈指算来,有一百年了。
它的形状是身高1米2,通体呈桔红色,分上下两部分,上面左右各一个抽屉,下面是对开的柜门,打开了是上下两层。柜门上的把手全是纯铜雕刻的很精美的花纹。柜子整体边沿也都雕刻有精美的花纹,非常漂亮。
点心通常是放在柜门里上面那一层。为了偷嘴吃,我和哥哥没少花心思。先是等父母上班后,我和哥哥把门在屋里面用插销插好,然后迅速奔到父母住的房间,把柜子上的两个抽屉取下来,再掏出点心包,用手指将纸捅破一人拿一块,迅速放回去。然后再把抽屉攒回去。后来这点鬼把戏让父母发现了。父母就把买来的点心放在下层。可我和哥哥照样有办法,还是老套路,等父母一走,就把门先插好,然后,迅速回到父母房间,把抽屉取下来,这会儿就全看我的了。因为我瘦小,胳膊特别细,我就将身子贴着柜门,搂起袖子,把胳膊从抽空的抽屉处塞进去,从里面把柜门往外推,因为柜门上的箅子是有一定长度的,用来挂锁,所以往外推就有一点缝隙。把细胳膊继续往下层走,用手在下层摸。摸到了就捅个口,把点心扣出来,摸不到只能做罢,父母把点心买回来放到靠门边我就能摸着,放到里面就什么也摸不着,经常是把胳膊上的皮都蹭掉了也摸不到。但这却是我最开心和最难忘的回忆,常为自己所谓的聪明叫好。
虽然偷嘴吃不好,但那时我家毕竟还有点心吃,有的人家孩子多,收入少,买不起点心,但又要给孩子解谗和给老人营养,就只能买点心渣子。点心渣子相对便宜一点,买回来包包子吃,也挺解谗的。
说完了吃的再说穿的。
有一年,西安冬季流行用大花布的确良做外罩,棉袄外面罩的衣服。母亲也想让我过年穿的漂亮点,就四处托人给我买布料。眼看快到年根儿了,布料还是没有买到。忽一日听邻居说对门儿来了一批花布料。母亲中午下班饭都没有吃专门跑到对门儿去买,因为那天人太多,把柜台的玻璃都给挤碎了。在经历了两个多小时的挤搡后,母亲终于满头大汗的揣着心意的大花布回到家里,撂下花布赶忙骑车上班去了。到了星期天,母亲一大早就出门托邻居把布料裁好,回到家搁到缝纫机上就开始做活。直到晚上把一件漂亮的大花布外衣做好,母亲才端起饭碗吃饭。这也是我那年在同学面前最炫耀的一件衣服,现在还有当时穿这件衣服照的照片,只可惜,那时是黑白照片,看不出花布漂亮的颜色。
每到过年,对门儿卖布的地方都是人头攒动。我们那时穿的衣服所用的布料都是在对门儿买的。记得我父亲生前最高档也是最值钱的一身藏蓝呢子料也是在对门儿买的,只可惜,衣裳尚在人已逝去,叫人每每翻箱看到这身套装,总能想起父亲的音容笑貌。
作为学生,当然很喜欢逛文具店。
对门儿文具店里有卖漂亮的转笔刀,那是我们邮电大院的孩子所消费不起的。我们只能买一把小铅笔刀,放在铁皮文具盒里。铅笔也不是随心所愈,想买几根就买几根,一般是长的用成短的,短的用成铅笔头,然后在铅笔头上在加一个笔套,接着用,直到写不出字为止。笔套是用纸折叠而成,那时的我们都会折叠笔套。
对于买不起的文具,我有一个最好的办法,就是放学了,写完作业,跑到文具柜台前,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从铅笔到钢笔;从三角板到圆规-----只要是花花绿绿特别好看,又买不起的,我都会把它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在那个年代,这也算是一种享受和满足吧。
对门儿的理发店我到是没有去过几次,因为小时候我留的是“娃娃头”,我母亲就会剪,甚至比理发店的师傅剪的还好。只是上了中学进去过几次剪过额前的刘海儿。
虽然没进去几次,但经常从门口路过。理发店只要一上班就把门大开,印象中,冬天门也是大开,靠门口理发的师傅是一个老头,穿一件白大褂,右上衣口袋里总是插一个刮胡子用的刀子和一把小梳子。有好几次见到他把刀子拿在右手上,左手撩起绑在理发椅上的长条磨刀皮在磨那把剔须刀,打磨两三下,把皮子一甩,用手试试锋利后,就放在躺倒在理发椅上被热毛巾捂的人脸的下巴上开始刮胡子,没几下、老头就能把一个胡子拉碴的人给剔精神了。可我总觉的这是伺候人的,不像卖菜的是训斥别人的,所以,我的理想还是长大了当个卖菜的售货员。
随着时间的推移,几十年过去了。我长大了,也出嫁了,离开了那个邮电大院,但没有离开邮电系统。
大院已不是先前的大院了。平房都给拆了,盖起新楼房,我家住的楼房叫向阳楼也给扒了,盖起了高层。院子里搬进来好多不认识的人家,原来认识的也不知道搬到哪个楼房里了。过去老人一见到小孩都能认识,这是东八排孙家的小孩,那是西五排杨家的小三,这是临街楼老张的小子,那时向阳楼上老王家的闺女,可现在全乱了,院子里的老人很少能看见,新的面孔越来越多。
回一趟娘家。几乎看不见脸熟的。偶尔看见个街坊大妈,高兴的不得了,“闺女,你是王家的女子吧,咋变成这个样子,小时候多漂亮,瘦小瘦小的,现在胖得快跟你妈一个样了,说的我还不好意思起来。
“现在还有人去对门儿没有”,母亲一愣,“谁还去对门儿,都去超市,人人乐、爱家、三棵树了。过去的对门儿早几年拆了,现在我们邮电大院马路对面照样竖起一栋大楼,可一层再也不是我们所需要的对门了,而是买碟片、买衣服和修理汽车的门脸了。
从前狭窄的马路拓宽了,旧楼成新楼,对门儿旧的门脸也变新了,可不变的是人的情怀和对儿时最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