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河
小时侯父亲一次次的背我过河,在父亲的背上我感受到深深的父爱。欣赏作者的情真细腻的文笔!
我上小学时,要经过一条小河。河里有蝌蚪、青蛙、蜻蜓、蚱蜢、小鱼;还有那溅起的水花,叮咚作响的歌声;晨燕经常在半空速写舞姿,暮鸦不时在山崖点皴苍苔……这条河给同伴们带来过无数快乐,却给我添加了许多烦恼。
小河里的水约二尺深,可淹没大人的膝盖,大孩子的股中,我个子最矮,水面常试着和我的髋部比高低。别人可以在水中稳稳当当的穿行,我趟在里面总觉得脚底下轻飘飘的像大树失去了根或者酒鬼贪了杯,稍不留神就“随波逐流”了。尽管河里卧着几块供人们南来北往的大石头,可我不够尺寸的两腿很难将双脚跨在两个石块之间,“提油壶”(落水后鞋框里装满水)的事经常发生。大哥大姐们背我过河有点吃力,夏季掉进河里没有多大的妨碍,春秋季节的河水冰透肌骨,谁愿意让我把他们拖下水冻成冰棍?倘若遇上起床迟了,或路上贪玩误了时辰,或大人在对面呵斥,或老师在背后监视队形,或阴天石头光滑的时候,他们更会“自私”地飞过河,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河边。这时青蛙尽情地表演它的游泳技能,蜻蜓炫耀它点水划圈的本领,墨点似的蝌蚪也敢在我面前卖弄它的水上功夫,那晨燕和暮鸦更是在空中嘲笑我这个两脚动物,它们好像在说:“不能趟过去,还不会飞过去吗?”我哇哇大哭的原因一半是不能按时到校或按时回家,一半是这些家伙故意气我。
我也试图独自冒险,好几回差点被水卷走。这条清澈秀美的小河在我面前成了不可逾越的长江天险。每当上学无望,回家不敢的时候,一个人面对明镜似的水湾,瘦弱可笑的影子便在水中和我对视:茶壶盖似的发型,细萝卜似的脸庞,麻秆似的腿,筷子似的胳膊,都在向我传递着同一个信号——独自过河是一个遥远的梦。倒是那两条葱根似的鼻涕偷偷地不厌其烦的爬过嘴唇,直达下巴颌,两只袖子为了清理它们,保障嘴唇开合自如,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甲,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这不光彩的鼻涕反倒使我羡慕异常——什么时候能像它那样自如的“过河”就好了。
学习成绩退了,老师找原因,爸爸查明了真相后,每天早晨傍晚背我过河。他那一双大脚,两条长腿在列石上来回穿梭,如鱼儿在水中游荡,鸟儿在空中盘旋那样自如,我趴在他宽宽的肩膀上,双手又搂着他那散发着汗腥味和泥土味的脖子,小屁股被他那一双手一托,好似坐在了小板凳上,乘着这么一艘快艇过河,前有扶手,下有软座,安全可靠,也很风光。小伙伴们羡慕死了,小鱼小鸟也非气死不可。“娃,给爸说,一年之中,什么季节最好?”“冬季。”我不假思索的回答。“为啥?”“冬季河面结了冰,我就不为过河发愁了!”“噢……”父亲半晌不语。“那什么过河最快呢?”“当然是爸爸了!”“还有呢?”“没有了。”那小鱼、青蛙、蝌蚪都气过我,我不愿赞美它们。“有啊!”“没有了!”“有,”爸爸指着他肩膀上的鼻涕说,“你看它早就过河了,还在我的肩膀上旅游呢!”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在嘴周围作了两个圆周运动,爸爸黝黑的脸笑成了一抹霞光。此后,这艘快艇成了我专用的桥,也成了一个忠诚的卫兵,一直把我背到双脚能踩上列石,鼻涕不再过河,才光荣的退役。
今年单位放了几天假,儿子闹着要回老家,我打了个电话,叫爸爸到河里接孙子。第三天中午,儿子打电话说爷爷病了,发高烧,叫我赶紧回家送爷爷去医院。“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我心里纳闷,赶紧租车回家。“不中用了,鞋带宽点水都过不去了。”爸爸躺在床上叹气。原来他在背我儿子过河时掉进了水里,感冒了,引起了肺炎。我把爸爸搀到了河边,河水悠悠的抚摸着水底的石子,微风轻轻的掠过我的面颊,撩起爸爸满头的白发。出租车停在河对岸,我蹲下身子,爸爸搂着我的脖子,可双手没有多大气力,如同搭在肩膀上即将滑落的书包带,我用双手反搂着他老人家的臀部,小心翼翼的踩着冰凉的石头。燕子静静的悬在空中,鱼儿睁大圆溜溜的眼睛,好唱歌的青蛙也一声不吭。等到爸爸从我的肩膀上下来,他老人家的鼻涕已流到了我的肩膀上,我的眼眶早已噙满了泪水,我毫不犹豫地用我的袖子在他的嘴唇上庄重的画了两个圆弧。面对一向讲究的我,儿子一脸迷惑,可当他看见我已满脸泪痕的时候,也学着我用他的小袖子在我的脸上画弧,他的鼻涕也在偷偷地爬过嘴唇。
该到我背别人过河的时候了,我怎么只惦记着儿子,竟忘记了爸爸也到了该叫人背着过河的年龄。他老人家是不是也曾站在河边哭过,是不是也曾盼望一个结冰的冬天,独自趟过小河到我们单位里转转。不光是我,那寂寞的老屋里也许还守着许多可盼望背着过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