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笔记

庞徨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12-21 09:46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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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古的可悲在于单纯的物质追求造成的精神缺失;中古的可悲在于频繁的改朝换代造成的战争频仍;现代的可悲在于奢华的享受背后对历史的淡忘。长期以来,人们或许已经习惯于安定平凡且庸俗靡烂的生活,对于一些原本该清晰的记忆,印象里却早已横糊不堪。我只能循着灰黑色的文字,深陷在悲伤的长河里,无法自拔。

[血腥的味道]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1939-1945),600多万犹太人死了,杀害他们的人叫做“纳粹”,在此前两年(1937年),已有30多万中国人死了,杀害他们的人叫做“日本”。但两个凶手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法西斯”,一束棍棒加一柄斧头。

同样的鲜血和耻辱,不同的是记忆的深度,当全世界都记住纳粹大屠杀的时候,却将南京大屠杀这段历史遗漏了,甚至连中国人也在很长一段时间对这段历史一无所知,然而即使这群人在世界历史中缺席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七十年过去之后,血腥的味道还弥漫在空气中,惊恐,屈辱,惨烈,悲壮……竟相从那些灰色的文字和那些发黄的黑白照片中凸现出来。我出奇的冷静,想起希特勒,想起裕仁天皇,一个自杀了,一个病死了,谁也没向六百三十多万具白骨赎罪,但是全世界都明白,他们任何形式的赎罪都是无用的。

世界历史遗漏的一段南京历史,一个中国女人将它补上了,用她自己的灵魂填补了三十四万人在历史中的空缺,三十四万的亡魂也许可以解脱,而血腥的味道却并未从此结束,南京大屠杀的六十七年之后,她用手枪自杀了--《南京大屠杀--被遗忘的二战浩劫》的作者--张纯如,死于十一月九日,也就是美国“9·11事件”的整三年后。三年前的当天,三千多具尸体在摩天大楼的废墟下,三年之后,她的身体却倒在了自己的灵魂的折磨中。一个让世界记住那段血腥的日子,而自己却用血腥结束自己生命的女人。

德国人在犹太人的纪念碑前反思和忏悔,而日本人却在南京的死难者面前依然高昂着头。鲁思·本尼迪克特说日本人是“菊花与刀”的结合体。其实日本人不配,他们没有菊花那样的高雅,即使他们有切腹时刀的决绝。配称“菊花与刀”的,只有张纯如,一个记录日本二战暴行的女人,同样的血腥,他们是污浊的,因为他们的刀让无辜的人流血,而她却在揭露他们污浊不堪之后,静静地让自己的血去冲洗那不堪的污浊,冲洗那梦魇般无法摆脱的嘶声与号叫。

三十四万中国人的血和一个中国女人的血,三十四万具尸体和一具中国女人的尸体,千百年来中国最大的浩劫跨越了六十七年,仍未得到结束,仍在流血,在我的周围仍然充满了各种各样血腥的味道,挥之不去,《辛德勒名单》和《南京》的惨剧在历史中不断重演。

[黑色的纪念]

如果说中国与日本之间的战争是民族与民族之间的战争,是侵略与反侵略,霸权与反霸权的战争,那么何以在民族之内,我也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扬州十日”出来了八十万人的鲜血,“嘉定三屠”出来了两万余人的尸骨,在这众多的死难者当中,有一个人是特殊的,他叫史可法,拒绝投降,以身殉国。

从史可法再往前数二十年,另一个人死了,他没有史可法那样壮烈,是被魏中贤的爪牙残害于狱中的,这个人,就是史可法的老师---左光斗。

六百三十多万人中的一个女人同八十二万多人中的两个男人,或许都无足道哉,只是在这样的屠杀中我所嗅到的是同胞与另一个同胞的血腥味。同样的鲜血,一个是依然鲜明的红色,而另一个却早已被历史学家镶成黑色,模糊的散落在历史的城墙下。也许我并不知道历史学家是怎样一种想法,让这段同样悲惨的历史在现代人的印象中渐渐模糊,甚至淡忘。

战争让人类永远铭记了战争的残酷,和平却让人类将这种记忆慢慢遗忘。我想我的不幸是生在了这样和平而且靡烂的年代,我并不以生在这样的年代为荣,望着沱红的霓红灯,依然想着南京城墙下的血迹,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想起的依然是扬州地下的冤魂。这个时候,我对战争的厌恶终于被和平的表象所掩盖,因为忘记了战争的人,和平必将逝去,忘记了历史的人,历史必将重演。

[延续着的屠杀]

我以为只有战争才会使许多的鲜血直流于光天化日之下,可是我发现我错了,同样的屠杀依然承接着历史,只是将原来声势浩大的屠戮演变为无声无息的屠杀。

在这场无声无息的屠杀中,矿难占据了绝大部分,而这些历史离我们并不遥远,就在十一天前(2007年12月6日),山西洪洞县矿难已确定有105人死亡,这样的数字跟七十年前的南京大屠杀比起来,可能算不上什么,但在这样和平的年代,这样无声的屠杀跟七十年前那场的大屠杀一样悲惨,一样让人惊心动魄,然而同样的眼泪,同样的灾难,却在这样的年代无休止地上演,中国一举成为世界上矿难死亡人数最多的国家,占全球矿难死亡总人数的80%。

七十年前的嘶声与号叫,在此时又重新唤起,而我,始终不明白,和平掩盖下的屠杀竟这样大行其道,在众人的谴责声中,一年又一年地上演着。虽然至今为止,我没亲眼看到过任何一场死亡,而血腥照样扑面而来,在我的周围,浸湿了空气。现在的我已无力去查询到底在多少宗这样的矿难发生,闭上眼,只希望眼前是一片灰黑色,永远不要光明,宛若埋在煤矿下的死难者。

在战争和和平年代里的屠杀,总是这样的光明正大,而凶手往往都是理直气壮,在凤凰卫视主持人采访洪洞县矿难的过程中,被所谓的保安打伤,一副日本人对待南京大屠杀的态度。同样的浩劫,同样的凶手,想把屠杀冷处理掉,使死难者在一段历史中成为空白。同样的鲜血与尸体,同样的冤魂,他们何以安息。

我不想再去回顾历史中的惨状,扬州十日开始的八十万人,到两百余年后南京大屠杀中的三十四万人,再到七十年后山西洪洞矿难中的一百零五人,冥冥中,这样的惨剧一幕幕上演了,而且其中扮演凶手的人,都还是同样的嘴脸,死难者还是同样的悲惨。抬头问苍天,这样的悲惨,到底要延续到何时?苍天说,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