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风,中谷

木荨织 散文 青春校园 2007-12-19 09:31 责任编辑:绮绮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59478

写在前面:这是古代文学教授给我们的第一次作业——改编《诗经》中的任何一篇,而我,选了这篇《中谷有蓷》,原文如下:

中谷有蓷,暵其乾矣。有女仳离,嘅其叹矣。

嘅其叹矣,遇人之艰难矣。

中谷有蓷,暵其修矣。有女仳离,条其啸矣。

条其啸矣,遇人之不淑矣。

中谷有蓷,暵其湿矣。有女仳离,啜其泣矣。

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一)

疏柳和风渐渐变得萧瑟,润花夏雨渐渐变得萧萧。几番秋雨秋霜,山野早已敛去了辽阔的绿色,只把灰脊背露在人间。

今年的秋,特别萧飒。山谷中,苍苔露冷,幽径花残,层层落叶在翻翻滚滚。昨晚下了一场大雨,地湿水浸,依稀可见谷中早早就在夏末枯萎了的益母草。

一个人坐在谷中,我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没有尾声的夏季。我的泪,丰盈了一季的莲朵,但却滋润不了我被秋荒芜的心。趟过山的那条滑坡路,听秋风细诉泥土隐秘的感伤,还有我,那细细密密入骨入髓的哀怨。

总有些故事,没有来得及注解。总有些结局,没有来得及预料。如你。如我。如我们。如我们的婚姻。

(二)

幸福的画面并不多。只有两个瞬间而已。

第一个是我十五岁那年,我穿着浅蓝色袄子,披着件紫羔小毛斗篷,远远看到那个穿着长衫的少年站在梅树下。那是我第一次见你。由娘亲的口中,我知道你是来下聘礼的。我由于好奇,慢慢地走近了,看清楚你清朗俊秀的脸庞上未曾退去的青涩与羞赧,我的心弦,刹那间好象被谁轻轻拨动了,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我的头,也稍稍地低了下去。脸,也开始微微地发烫。

第二个就是出阁那天了。我的红盖头被你轻轻挑起,我看见一张斯文又微带醉意的脸。我还是脸一热,又把头低了下去,却被你用指尖托起下巴,温柔却带着不可质疑的坚定:“终于娶到你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脸上更觉得烫了,想必我那时候的脸比红盖头还红吧,我不知道眼神该望向哪里,眼波只能四处流转瞟向别的地方,牙齿咬着柔嫩的红唇,最后终于低低地“哎”了一声。从此以为这个温和亲切的男人就是我的一生一世了。

(三)

一年不到,婆婆逼着你纳妾,不停地说大伯病倒了,身子虚弱,王家只有你一个可以延续香火了,王家只有你了,王家只有你了。

你满面羞愧:“汲梧,我……”

我掩住你的嘴:“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你抱着我:“你放心,我怎样也不会负你的。”

虽然有了承诺,我的心却依旧颤颤巍巍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纳妾的事又中途耽搁了下来。

婆婆看中的是城里的一家小姐,据说那家那小姐家以前也是做官的,后来家道虽然中落了,却仍是读过书的官家小姐。结果到了下聘的时候对方改变了主意,想想也是。有才有貌的姑娘过来做小,上头的还是个身世远不如她的商人之女,怎生咽得下这口气?于是捎话过来说,嫁是可以的,但得做大。

你大怒,骂一声荒谬,拂袖而去。

回来时,你被婆婆叫到祠堂跪下,拐杖劈头盖脸就敲了下去,“逆子,为了讨这个贱人,你爹都已经气死了,现在你是要把我活活气死吗?”其实谁都知道,王家老太爷缠绵病榻多年,还是在我嫁过来半年后才去世的。

你跪在祠堂,硬生生挨了打,咬着牙抵死不从,婆婆没有办法只好找了族里的长辈过来轮番轰炸,你终于开口说了句:“我总不能太对不起她……”

我听了这话,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撒了一地,总算你还是念着我的……王家祠堂一向是我的禁地,我一直倚在门外悄悄地看,等待着自己如何被命运发落,一边看,一边哭。我不是个会伤春悲秋的人,不管别人怎么看不起我都没有哭过,我哭是因为心疼。

后来族里长辈终于走了,看见我,重重一甩袖子,哼一声:“燕汲梧,他对你可算是有情了!”

……

(四)

有些变化总来不及让我有反应的余地。甚至,快得让我有一丝措手不及的慌乱。

后里你还是纳了妾,还生了两个孩子,是对双生子。

你抱在手上,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不时轻轻地摇晃。

我问你:“孩子叫什么名字?”

你说:“一个叫念笙,一个叫沛琚。”

“不是应该叫孟汲跟峒梧吗?”

他低声说:“那是以前我跟你说的,不能当真,孩子的名字怎么能够儿戏呢!”

暮色里你转身渐行渐远,廊庭寂寂。

我的疼痛突然间不可遏止,全身不停地抖动,倔强地想要紧紧咬住下唇,但心中那份无处倾吐的悲恸却载不住晶莹数滴,终教它滚出眼眶,滴落在无边的黑暗……

夜很深了,沉寂到只听得到自己抽噎的声音,以及,风吹着树叶的飒飒声。

昔日恩爱,转眼即成过去。

一旦心都变了,所有的也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他后来纳的妾叫琚笙。

我终究还是被休弃了。你三次说永不负我,也终究还是负了我。世人皆负心。永远也不要说永远。

(五)

我又再次来到了这个山谷,初夏开得正茂的益母草,现在只剩枯槁的干茎在秋风中颤抖。

我又不由自主地想起结婚那年你带我来这里采集益母草的情形,那情,那景,那人,那心,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都依然历历在目,一切都恍惚就在昨天。可一切都不同了。益母草的生命被秋天荒废了,而我的心,却被你的无情荒芜了。

昔日的山谷还在,昔日的人儿却早已把我抛弃,没有犯什么过错却被自己的夫君休弃,我哪里还有颜面回去见我的爹娘。

我好怨,真的好怨。怨自己当初不应该看上你,怨自己当初不应该同意嫁给你,怨自己不应该看错人!我甚至恨自己遇人不淑,恨自己有眼无珠嫁人不善,更恨你的朝秦暮楚,恨你的无情与善变。

如果你尚念一丝夫妻情分,我就不会无辜惨遭休弃,就不会被逐出夫家大门。

如果你尚念一丝旧情,就不会害得我有娘家却归不得,世俗也容不下我。

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尚未泯灭的良知,我又怎么至于落得今天这样一个流离失所的境地。

面对这一切遭遇,我却没有一丝可以辩驳的权利,我最终还是抗拒不了命运,输给了宿命。

秋风萧飒,枯黄依旧不知魂归何处。

暮霭沉沉,晴空依然不见些许踪迹。

心漂泊的我,一如落花浮萍,随风所飘,随波逐流,从此不知天涯何处寄身。

可是,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为什么你可以狠心把我抛弃,自己却在家享受拥坐如花美眷养儿饴子之乐,而我,究竟要坐尽多少个雨夜,才能把你从我的记忆里抹去,不留丝毫痕迹。让那些侵皮入骨的怨和那些痛彻心扉的恨从此不在,从此云淡风轻。但却会在我心底凝结成一个教训,一个无法预知其深刻的教训。

而日子,似乎长满了厚厚的青苔,我沾水的鞋打湿了那些恍如前世的记忆,滑倒在今生梦与醒转弯的路口,没有人将我扶起,我打着颤儿,要自己摸索着站起来,即使决堤的水在哗哗地流。

益母草即使枯萎,也还会有重生的季节。

(六)

昨晚又是一个雨夜。谷中枯萎的益母草今天还是浸在浅浅的水洼里。

而我决定在此刻,在枯萎的益母草面前,做一个小小的安排,让雨夜的我,不再在深夜听雨打屋檐的低回的哀伤,只是我心底仍不得不重复一个老得已层层结痂的故事。

已经不用去揣想你雨夜的模样,若说真有那摆脱不了的怨恨,没有人比我更明白。

天涯或许会途穷,命运也会在转角,与我擦身,与我的目光相逢。

(七)

从此,我不再叫王燕氏。

从此,你不再是我的一生一世。

即使,我仍记得那年年少,梅花树下,你的羞涩,你的美好。

但有些东西,一回首,已是百年。

当年,那次的砰然心动是我今生最大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