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青梅遇上竹马
1
两个淡红的小齿痕，不痛不痒，安安静静，极其悦目地贴伏在我的左手大拇指上。尽管我很努力地回忆，却是怎么样也想不起，小齿痕从何而来。
每每抚摩这略显瑕疵的齿痕，心里总会涌起阵阵暖流。真是一种奇妙异样的触感。
左手拇指为何会有两个小小的齿痕？它的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故事？该不会是小时候，过于调皮，被什么小猫小狗咬着的吧。
我，把身子探出窗外抚摩印痕时，常常这样乱想乱测。
我喜欢倚靠在窗前，如同喜欢看窗外的村庄。
一条条厚实平坦的小道弯弯曲曲地延伸在村边；一间间房屋错落有致地座立在小道旁；一阵阵大风吹得房前屋后的青竹沙沙作响。村前面有着数量不多，大小不一的池塘，人在村道走，有风吹过，常有水一样的清凉感觉。多少年来，朴实敦厚勤劳善良的村民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处融洽，生儿育女，过着平静安然的生活。
是的，岁月悠悠，我就是在这样的村庄里，迎来了我的第十九个春天。
2
三月的一个傍晚，我依靠二楼的窗前，欣赏着满眼的翠竹。忽然，奶奶在楼下喊叫着我的乳名：——桃子……桃子，马上到楼下来！
我低下头，望见两个与我年纪相仿的陌生女孩站在奶奶身前，她俩正和奶奶淡得笑容满面。
喔！我应了一声，赶紧走下楼。
我轻快地走到奶奶面前，奶奶慈爱地对我说：桃子啊，这两个女孩是来探望你姑妈的，你把她们带到姑妈家去。
十分乐意！奶奶！我侧眼看了看她俩，继续说：但我得先打一个电话，看姑妈是否在家。
我能陪你去打电话吗？其中一个稍微高些许的女孩笑意盈盈地问。
没问题，跟我来吧。我笑了，引着她返回家中，拿起固定电话，正准备拨打姑妈家的号码，又听到身边陌生女孩清亮轻柔的声音：－－小桃子……
你怎么知道我的乳名？我吃惊地望着陌生女孩，她狡黠地笑。
你还记得我吗？陌生女孩笑吟吟地发问。
为何这样问？我们之前见过面吗？我莫名其妙的。
你不记得我？没关系，不如你猜猜我是谁？
猜不着。
难道你对我毫无印象了？女孩的语气透着几分失落。
真抱歉，我确实不知道你是谁。我歉然地站在她面前，手里仍握着电话筒。
这样吧，我告诉你，我是谁，你听好！女孩明亮的眼睛一闪一眨，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小－－雪！说罢，兀自嘻嘻地笑起来。
我听到“我是小雪”时，整个人怔住了！
一时里，与小雪相关联的记忆碎片，像旋涡一样在我脑海里，快速地旋转，飞舞，旋转，飞舞！我似乎一下子进入了另一种时空混乱的恍惚和不能明白！
良久，我才在迷离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你真是小雪？
是！我真是！女孩语气肯定，笑如春花！我在她明净的双眸里，看到自己既惊喜又惊讶的表情。
3
我是小雪。
四个字似一根钥匙“咔嚓”一声打开厚重的记忆大门，那么突然地唤醒了我沉睡的记忆！
那年盛夏，蝉声噪噪。
小雪第一次出现在我家里，彼时，我八岁，她九岁。
姑妈把小雪带到我家，对我奶奶和妈妈说，要把这孩子托付给她们照顾和抚养。我奶奶和妈妈爽快地答应了。穿着短杉短裤的小雪左手不停在搓着衣角，右手拉着姑妈，黝黑的眼睛闪着紧张和不安。
姑妈把小雪带到我身旁，摸着我的头说：小桃子啊，她叫小雪，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你可不能欺负她喔！
我乖巧地点点头，对着小雪抿抿嘴，傻傻地笑，小雪见到我笑了，也跟着咧开嘴角，小马尾一摇一晃，煞是好看。
后来，奶奶对我说起小雪可怜的身世：小雪自五岁起就被父母抛弃了，一个人孤苦伶仃过着凄凉的生活，直到遇上了你姑妈，你姑妈好心收养了小雪，才让她重新感受到家庭的温暖。起初的一段日子，小雪过得快乐满足，可姑妈家里那几个调皮不懂事的儿子常常欺负小雪，动不动就是又打又骂。你姑妈没办法，惟有把她寄养在我们家。
4
小雪理所当然地转入我就读的小学。
当时我正念小学三年级，好动调皮，成绩槽糕透了，是一个颇让家人伤脑筋地孩子。而念四年级的小雪却是一个成绩优异，懂事乖巧的三好学生。
每一次考完试，在学校返回家的那条村道上，小雪总是连蹦带跳，兴高采烈地哼着儿歌走在前面，我则无精打采，双脚无力地闷不吭声地尾随着。
回到家里，妈妈奶奶对小雪大大方方地表扬鼓励一番，我呢，一通责骂是逃脱不掉的。更可怜的是，只要我的分数不及60分，就不准吃晚饭，被罚到庭院里静饿思过。
然而每一次被罚，都会让我觉得那首家喻户晓的《世界上只要妈妈好》应该改为《世界上只要小雪好》！
因为小雪常常瞒着妈妈，悄悄地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到我面前，小声地说：小桃子，饿了吧？给——趁热吃。
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的我点点头，伸手接过饭碗，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起来。小雪见了，总会关切地说：小桃子别急啊，妈妈在厅里看电视，不会发觉的。
我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香喷喷的白米饭，对着小雪，咿咿哇哇的说不清楚，两人只好在微微夏风中轻轻地偷笑。
5
在我们的村子里，有一种名字叫“土家”的蛇，细圆修长，浑身透黄，尖牙无毒。这种蛇有一个独特之处，就是土家蛇遭遇攻击，受了重伤奄奄一息时，会缓慢地把身子绕成一个数字“8”的形状。据说，那是土家蛇在向同伴发出求救的信号！待土家蛇绕成不久，它附近的同伴就会从四面八方爬行过来……
村里的老人经常这样对我们这帮调皮捣蛋，喜欢惹是生非的小鬼说。
吓唬人，吓唬人。我们不以为然，嚷嚷闹闹地跑到一边玩。
土家蛇在村头村尾随处可见，因为无毒，村里的人都不怕它。但对它会绕成“8”字发出求救信息的说法，我们大都是半信半疑。
有一回，我们为了证实这个说法是否属实，我和小雪，还有村里的五六个小伙伴决定冒一次险。
我们用网袋子活捉了一条土家蛇，把它带到村后面的晒谷场中央。每个人手握一条大约一米长的小木棒把土家蛇乱打一顿，看着土家因痛苦而扭曲颤动的身子，我们越兴奋，丝毫没有什么恻隐之心。在大家停下挥动的棒子时，那土家蛇真的把身子缩了一团，慢慢地蠕动着尾巴绕到蛇头来，不一会儿，那细圆的蛇身竟真的绕成了一个数字“8”！嘶嘶……土家蛇好象向我们示威般吐着蛇信，我们被吓了一下，本能地倒几步，围着土家蛇弯着身惊讶地看着“8”字。
小雪似乎很害怕，躲在我身后，战战兢兢地拉着我的手，说：小桃子我怕，我们赶紧溜走啊！
我回过头：小雪——不怕，它将要死了，不会伤害我们的。
快把土家蛇的身子挑开，其中一个小伙伴提醒道，显然我们都有点惧怕。
好！我上前正要用棒子把“8”字形的土家蛇挑散开来，忽然听到背后面传来一阵“咝……咝……”的轻微声音，我们几个扭头一看，只见周围有着十数条黄黄的土家蛇扭动着身躯向我们游动过来。
啊！我们惊呼着在土家蛇身边四散逃开。
我跑出晒谷场，却没有看见小雪在身旁，转身再看，小雪正僵硬地立在被土家蛇围拢的晒谷场一动也不敢动。
小雪——别站着快跑啊！我大叫起来，小雪像没有听到一样还站在原地，眼看土家蛇越爬越近，我一边用棒子挑远土家蛇，一边跑到小雪身边，安慰地说：小雪别怕，我来救你啦！
小雪伏着身子双手紧握木棒不动声息地看着离她最近的土家蛇。这土家蛇看到了晒谷场中央绕着“8”字的同伴，碧绿的眼睛阴深深地发怒，鲜红蛇信急促的吞吐着，倏地蹿向小雪，我大惊，顾不上那么多，闪到小雪前面意图挥手挡开土家蛇的攻击，却不知那蛇灵活地盘上我的左手，张着血红蛇嘴猛地咬着我的大拇指，一阵刺痛迅速地在左拇指蔓延到身体里！啊！我痛苦地再次惊叫，小雪的声音也夹杂在内！我隐着疼痛，用尽全力狠狠地把土家蛇甩了出去！
你们快逃啊！不远处的小伙伴们急切叫嚷。
知道啦！我应着小伙伴们，拉起小雪的手惊惶地避开土家蛇，心惊胆战地跑出晒谷场。
事后，全靠小雪拿来碎布帮我包扎伤口。我和小雪也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家人，怕受到惩罚。
6
土家蛇事件过后不久，村里又恢复了平静。
我和小伙伴们在春天地草地上自由奔跑追逐，玩有趣的游戏；在炎热的盛夏里捉知了，到池塘畅快地游水；在落叶的秋日里帮家里收割农作物，享受丰收的喜悦；在寒冷的冬季里生火取暖，烘番薯烤豆子。
我和小雪纯真无虑的童年在玩乐中慢慢度过，偶尔会被妈妈扭着耳朵捉回家温习功课。直到有一天，姑妈突然出现，她说，小桃子啊——姑妈要把小雪带回她自己的家了！
为什么啊？
因为小雪要回到她亲生父母的身边啊！
不要！小雪在一旁听到姑妈这样说，急了起来：我不要回去，我要留在这里和小桃子玩！
乖——小雪，别使性子，你不是想回到自己妈妈的身边吗？姑妈温柔地抚摩着小雪的额头。
小雪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小雪离开的那个秋天，吹着凉凉的风。
小桃子——我们会再见面的。小雪三步一回头地离开时，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站在村口对着姑妈和她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身影不停地挥着手。
那个凉凉的秋天，我十岁，小雪十一岁。
7
你在想以前的事情？
女孩看见我久久不说话，双手在我眼前摆来摆去的，齐肩的秀发黑泽柔顺，微微晃动着。
是啊！没有想到我们真的会再见面！
我说过了，我们一定会见面的。
能够见到你，我真高兴！
我也是！小雪咯咯地笑起来，那样甜美的声音，灿烂如花的笑容真的是当年那个小雪吗。
我定定地看着长大后的小雪，当年那个短杉短裤的小马尾已没有了踪影，此刻站在身前是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九年后的重逢，让刚才那种恍惚感和不能明白，一下子又进入着我的思绪。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不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小雪的女孩呢？是我太善忘了？或者吧。
我和小雪熟络地交谈着。心中感叹命运真爱捉弄人！让长大后的小雪突然出现，给了我一个这样精彩无比的童年，让我拥有了一个两小无猜的玩伴！
现在想起被惩罚的事情，都会认为那是我吃过最美味的白米饭。是严厉的母亲和懂事的小雪给了我这样一个品尝美味地机会，对此，我是感动又感激的。
拇指的疤痕还在啊。小雪拉住我的左手心疼地说着。
没事。这不是挺好看的吗？我笑道：遇见你真好，以后我可以得意地对任何人说，我也有一个青梅竹马！哈哈……
后记：
那个重逢的傍晚，我和小雪，还有小雪的朋友一起到姑妈家相聚。姑妈再次见到养女，自然是欣喜异常。
饭后，小雪对我说，她已经结婚，丈夫是一个三十开外的中年人。
我惊讶叹息地追问，怎么这么快就结婚？
母亲包办的。小雪苦苦地笑。
后悔吗？
后悔！可又能怎么办？小雪看着我，眼里闪着若有若无的忧伤。
我笑，转移话题。
此后生活风平浪静，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