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外婆高寿她经历过民国、解放初一直跨过了新世纪，直到九十二岁才去世。我刚出生不久就经常受她照顾。小时侯的我不喜欢洗脸不喜欢剪指甲。外婆每次到我家来，见到我的猫脸就急着拿水浸湿了毛巾给我檫脸，遇到这种情况我就喊啊跑啊最后还是被外婆牢牢抱在怀里，硬着帮我洗脸。这还没完，紧接着开始唠叨说自己女儿不好好照看她外孙，连个脸都不给洗，母亲终是笑着回答：“他就知道四处乱钻，不一会就又成个李逵了。”“小娃家不让跑不让动杂行”，外婆说道。趁着她们娘俩说话刚想遛时，又被外婆枯瘦的手抓到了怀里，她从衬衣兜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剪子，拉着我的小手仔细的又为我剪起指甲。
虽然她发已斑白却眼睛极好。我的棉袄棉裤端午节时胸前挂的香囊都是她亲手一针一线缝置的，穿针引线时从不让旁人帮忙。我是最喜欢拿着她做的香囊在同学们面前炫耀的，大家都羡慕它漂亮。因她手工活计做精致，常常也替别人家的孩子做棉衣棉裤，且做完后不收一分钱，只一件主家提供线。虽是外婆不肯收钱，可主家也不愿意就白得了好处，总会提些鸡蛋，钙奶之类的礼品作为酬劳。外婆也不好再有些推辞，索性就收下了，却并不自己吃，把鸡蛋和奶都提给了我，母亲硬是不要，外婆拉下脸“杂了，人老了，东西不干净怕吃坏了我孙子”。母亲只得收下说道：“妈，我没那样的意思，你都八十一二的人了，也是要营养的年龄……”外婆堆着笑抚摸着我的头“我身体硬朗着呢！还用不着这些，我外孙正长个子呢体质又弱，给他吃，还指望他以后有出息呢。”说道这儿，外婆停了下来，低声说，“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我孙子出息那天。”外婆这样说过好几回了，我在母亲的教导下已经能很顺利的回答这个问题便马上做出了答案“外婆身体这么好，一定能活到一百岁……”外婆把我搂在怀里亲着我的脸，“我的乖孙子，乖孙子……”
高二暑假时祖母去世了，祖母比外婆小十二岁，去不似外婆那样硬朗。八十九岁的外婆在祖母入土的当天的早上赶了来。比起小时侯时见到的她已不如从前有神，像一棵衰草。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刀痕已明显的犹如那包着皮的骨头像是用线串起的竹节人。母亲和父亲都忙着跑祖母的丧事不在家中，我接待了外婆。外婆见了我就哭，“我的好妹妹（祖母）咋说走就走了。”仿佛自己也会像祖母一样昨日还健在今日里就悄然离去了。我看着老泪纵横的外婆一时心里也有些感伤她说话声孱弱，我很快给外婆泡了袋面她却坚持自己肚子是饱的，我硬是胡她把面吃了，见她端面时颤抖的手臂，自己眼眶都浸湿了。
“那年月裹小脚，大脚嫁不出去，我三岁时就被我祖母硬逼着缠了脚，那时侯人小也不知道啥！哭过一场也就算了，裹脚的滋味痛啊！痛起来我都用棒槌砸过脚，后来家里孩子要多了，养不起女娃，七岁时父亲拿到了些钱，把我送到你外公家做了童养媳，农忙时，裹着脚也要到地里去捡麦穗，有啥做的不好，婆婆就那鞋帮子打我，后来孙先生（孙中山）上台了，要求妇女放脚，我也放了，那双脚已裹了七年，再也回不去了。”说着外婆眼里已充满了泪。我给她了些纸，她没接，从衣兜里摸出了那块小时侯给我檫过鼻涕的手帕，拭起了泪。”
“后来公公婆婆都去世了，我掌了家。那年月国家鼓励生育我和你外公要了三个女娃就是生不出个男娃，你外公怕断了香火，到山里抱了个，也就是你现在的大舅，事也巧，过了不到一年，我却生了个男娃。你两个姨嫁出去没多久都去世了，就剩下你母亲这一个女儿了，你母亲很孝顺，你父亲为人本分吃苦，是个精干的人，早年你小舅没粮食吃，你父母借给了一千斤。一千斤在那时侯可不是个小数目，可你小舅不是个过日子的料，到现在还没还上这个债，我知道你爸妈是看在我这老脸上才肯借给你舅的。你爸爸还每年给我钱使，帮扶你小舅。这都是因为我和你小舅在一块住……我老是觉得欠你爸和你妈的！”
“没，外婆。这是他们应该孝顺你的”。外婆皱缩着脸笑道：“孝顺也不是这个法啊！你爸爸一个人挣钱还要供你姐和你念书，不易啊！老是这样我愧怍。”
“大儿子倒有钱不是自己亲生的，人家对我这老太婆爱理不理的，见了我躲老远，哎！那时的人笨，生男生女都一样，可就是拗不过这个理。那年月正赶上人民公社，粮食不够吃，你老不死的外公饿着自己饿着刚出世的两个丫头，有吃的就先藏着曳着给你大舅吃，把我两个女儿的身子骨都饿坏了，要不她们象你妈这么孝顺，我也不会……”
外婆的话深深刺痛了我的心，兽尚且知道反哺之理，人却连兽都不如。大舅是乡镇企业家，白楼，亮窗，明几，吃喝丰腴，却极尽刻薄对待一生坎坷的母亲，即便没有浓于水的血在他体内流淌，哺育之情养育之恩都不能换来回报吗？
我考了大学，临走前去看了外婆。她得了老年痴呆症，见了我半晌认不出。我告诉她我是森森，她滴下了泪。“你爸爸是个好人，孝顺啊！”我告诉她我要到外地去求学，她握着我的手说，“我娃出息了，好啊！”然后却又重复的问我是谁，望着她枯黄干瘦的脸，浑浊的眸子，我的眼浸湿了。用复杂难言的感情回答着外婆重复的问题“你是谁”……我是森森……一串问题重复着往前滚动，我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去慰藉一个孤独老人的心，只有用我的真挚让她说出心中尘封的感恩，让一颗负重的心轻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