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倩

心如烛光 散文 感悟生活 2004-07-26 22:28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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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墓在城西郊蔺若寺旁。

墓地上只有一株孤寂的椿树,和旁边几株枝繁叶茂的大树相比,愈发显得凄凉。没有人会记得我。

我知道。

曾经,我是个多么美丽的女子,双鬓高髻,丰神绰约,荆布淡妆,只发际颤悠悠的一枚翠凤金步摇,已衬得人天生丽质,面若桃花。手中执着生绡白团扇,轻轻地扇着,手与扇一般地皓如霜雪,眉似春山,眼如秋水,樱桃口,似有若无的浅浅笑靥……那云鬓花颜,曾倾倒了整个苏州城的容貌。

我本该是个幸福的女子。

天妒红颜。在那个月夜里,那夜的月色和今夜的一样皎白,清冷而不祥,太安静了,没有人会想到他突然下山。那个男人,是山里马贼的头领,他们无所顾忌的冲下山来,我亲眼看到他手下的一人破门而入,将手中的刀硬生生的刺入我母亲的胸膛,因为我的母亲,拼了自己的性命,来守护掌上明珠一般的女儿。我永远了忘不了母亲的那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我,满眼的痛惜,万般的不舍,那时我的心好象要跳出来一样。我瑟瑟的象个在寒冬里无依无靠的婴儿。

可眼里却有着火一样的仇恨。

抬起头来,刚好撞上持刀冲进来的他的目光。

他满眼的惊异和赞美,可惜我视若罔闻。

接触到我的目光,他怒吼:“谁?”角落里的一人瑟缩着膝伏到他面前。我只看到一道白色自眼前掠过。

他扔下了滴血的刀,慢慢走近我。

我身子不由的抖动起来,更紧的握着了插在母亲身上的那把刀。

我纵身跃下楼的那一刻看到鲜红的液体自他胸前缓缓涌出。

可是我并没有在阎罗殿里看到那张脸。

我质问阎罗。

他说我可以转世为人。

我说我要手刃仇人后,始可为人。

冥冥中自有定数,我听到阎罗的一声叹息。

三世之后,他再次转世时,你可取他性命,如三个月内,你取不到他头颅,便永世不复为人。三个月?我冷笑。三个时辰足亦。

在鬼界的日子单调而又焦灼,我盯着喝孟婆汤的他迷茫的身影。

我作为一只厉鬼,流连在这里。等待。

等待该来的一切。

等了三生的这一日终于来到了。

我到了蔺若寺,那原是一处极美的所在,满湖荷花开放的日子,比尘世中熙熙攘攘的众生还要热闹。可惜世人不知欣赏。

有一付臭皮囊又如何?我不屑。

我知道他不久之后就要到来,我知道他的名字,我知道他来自那里,我知道他的那双眼睛,我知道他的一切。可他不知。

宁采臣,我要取你性命。

我念足了万遍,苦等了三世,他才姗姗来到。

现在的蔺若寺已经不复从前,所有的人都在我绝世的姿容和李婶黄澄澄的元宝面前魂飞魄散。这个男人也不会例外的。

柔白的缎子映着柔白的月色,有一种哀艳动人的不真实感。我对着菱花镜仔细端详着镜中那张美轮美奂的脸。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信然。

缓缓移步到他窗前,朦胧月色中,他不似我想象中般模样,一袭青衣,神貌清奇,冰姿潇洒。我的心抽动了一下,不知他及不及西舍的那个人?那个人已然不能再动了。

打开门的他,竟也是满眼的惊异和赞美,就是那个月夜的目光。

我狞笑。

不过,这笑在世人看来,却是美艳非常,令人魂消。

我吐气如兰:“公子,如今更阑时分,妾身愿借郎君枕席,待寝一宵。”一抹嫣红自他脸上掠过,我突然有些莫名的惊惧。

他彬彬有礼:“承娘子美情,小生不敢胡行,请回步。”

“如此良宵,又兼夜深,妾既寂寥,君亦冷落,休得疑惑,错过了佳期。”佳期?我听到自己心阴阴的笑了,死期!他变色:“你如不走,我便呼来南屋的燕先生。”

燕赤霞?我惊讶,怎么忘了他了,夜叉的死对头,我不想节外生枝。

思量间,秋波一转,丢给他一个包裹:“公子,妾身不敢相强,请公子收下此物,是妾身的一点心意。”他接过。我松了一口气。

我只听到耳边刺耳的狂笑声。

然后是巨大的失望。

我和我的那些黄金,不,确切地说,是罗刹鬼骨,一齐都留在了银白的月色下。

李婶宽慰我,不要紧的,让夜叉来做这件事好了。

可我不想假手他人。

我要手刃仇人。

于是我附耳向李婶低语一番。

第二日傍晚,我来到他的门前。

今夜有夜叉来取你性命,你要小心,你只须如此这般。

他感激,轻握我的手。

我看到自己的另一张脸在月色下泛着青冷,有一抹笑容,胜券在握的那种。我已看到夜叉向他扑来时,他惊慌失措中扑向我的那一刻。只不过,我的手里,紧握着三世前刺入到我母亲胸膛中的那把刀。他糊涂。

竟相信一个鬼。

他如我所嘱,留在了燕赤霞处。夜叉,燕赤霞是你的,而他,宁采臣,是我的。因为有恨,所以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天不从人愿,几年不见,燕赤霞这厮得高人指点,道行竟然在我之上。夜叉抚着断臂,黯然地对我说。我不会放弃。我咬牙切齿。

款款来到他处。

他心内的感激自是溢于言表。

言语中,他自是相见恨晚,我奇怪,这个是我三世之前的仇敌呀,我竟能和他把酒言欢?片刻的恍惚。

他定定地看住我:“小倩,你孤单吗?”

我一怔,这样的问题,我有夜叉,李婶,姥姥做伴,自不会太过于落寞,可是,心里有种软软的感觉浮泛开来,那是什么呢?他说:“小倩,我把你的遗骨带回家,好吗?”

我猝不及防,点了点头。

寺北墙外十步之遥第三棵白杨树旁,一棵小椿树上有乌鸦巢的那个小坟堆里就是我。我看到了自己,是那么柔弱。

千里之遥呀,他一路上是那么小心的看护着灵柩,就象照顾着一株娇弱的花。曾经,我也是一朵多么美丽的花呀。可是,他亲手毁了我的一生。我陡生恨意。

到了他的家,我却踌躇起来。

他的家,竟也是那么温暖;他的母亲,竟也和我母亲一般慈爱。怎么会这样,她眼里流露出来的疼惜,竟然也和我母亲如出一辙。我觉得心里的一块坚硬的东西慢慢的消融了,有流动的东西悄悄的充盈着我的身体,那是什么?我不知道。

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和一个偏偏有感情的鬼,谁更不堪?

我在他家住了下来,并不是没有下手的时机,只因为他的母亲吧,我小心地收藏着不时露出的狰狞。我竟……

竟在意她母亲的心痛。

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过去了,我和他共读《楞严经》,共看易安明诚的《金石录》,共他每一个日日夜夜,他对我的依恋一日深似一日。而我,一直没有放弃自己的努力。

又一个月夜。

我和他来到了湖边,我知道夜叉和姥姥要来。我求他们在月未的那一天助我报仇,我要亲眼看着他在我面前流尽最后一滴血。

月色皎皎。

姥姥伸手的那一刻,借着朦胧的月色,我清楚地看到他,生生地挡在了我的面前,宛如护着自己的心。可他不知道,他的身后,也握有同样的一把刀。

又是胸口缓缓淌出的刺目的颜色,又如三世之前那样慢慢的倒下。

我看到他的表情,看我的那一刻,那么多的痛惜,那么多的不舍,母亲的眼睛!一时心绪大乱。我只须再加上一刀,便可以功德圆满,转世为人了。

慢慢的走近他。

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么急促,如十面埋伏中的琵琶一般,一声比一声迫近我的胸口,就要大仇得报了,为什么,我的心却毫不轻松?他忽然睁开眼睛。

“小倩,你知道吗?我要娶你,这一辈子,我决不会再放走你了。”

泪飞顿作倾盆雨。

我扶他踏上归途。

那一句承诺。

算了吧,算了吧,我宁可不再为人了。

守候到他睁开眼的那一刻,我也就消失了。我想起阎罗的那声叹息,冥冥中自有定数。“小倩,小倩……”

他能看到我的那一刻,我感受得到他心中的惊喜。在我的胸中感受到他的心事。这便叫做心心相印么,多可笑。他是我夙世的冤家呵。而我,怎么也拿不稳手中的那把刀。

心,蓦地软弱无力。

流光飞逝,眼前只有这个人。忽然他握住我的手。四手交握。他在我身后轻轻地环抱着我。我感到巨大的慌乱,象蜈蚣的百脚,细细地,而又飞快地,爬过周身。他吹灭了烛火。窗纸透出月光的白。一屋子蓝幽幽的月色。过去的一百四十七年,忽成空白。我什么 事都没有经历过。我仍是,苏州城里不谙世事的那个女子,细雨霏微十八岁。

他的温度终于覆盖了我。天青色的床帷,寂静的颜色,笼罩了一切的狂乱。唯一的恋,唯一的仇。命里的,躲也躲不过。

他拔下我头上的那枝金步摇,黑发倾泻下来。洒了我们一身,他轻握我的手:“小倩,你好暖!”怎么会?我一时头脑迷乱起来。

轻俯下身,咬着自己指尖,竟有殷红的东西淌过。

阎罗说的没错,我真的不能转世了,我本是个人了。

做人真好,有些东西攥在自己手中,不用阎罗来决定,象你,象我。

我的眼睛,看不到别人,我的心里,只有他一个。

记忆深处的那个月夜渐渐远去了,象梦。

他在我身边。

我伸手就可以握得到他,真好。

宁采臣。

你,原来就是我的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