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捉冬天
冬天是一只候鸟,总在不经意间飞过你的城市。
你掂高脚尖,极目四野,高声呼唤,然而,天空并没有因此而降低它的高度,大地也没有因此而缩减它的广度,世人更没有因此而从睡梦中醒来。你所做的这一切,只是在徒增信男善女茶余饭后的笑料。
“瞧那家伙,又在扮演救世主了。”
此时,你的眼睛很想挤出一丝笑容,你的嘴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在人们的嘲笑声中,你慢慢转过身,阔步朝深蓝的地方走去。冬天,只属于灰色,顶多偶尔泄露那么一缕微不足道的灰蓝,而你,只相信大海的颜色。在大海面前,在距离生物发源最近的地方,众生更接近平等。
你可以骄傲地向世人炫耀,你又捕到了一头巨鲸,但是,大海偶尔打个喷嚏,就能一口气吞掉数十百万万物之灵。君不见,多少英雄好汉葬身鱼腹,多少巨轮战舰长眠海底。
“人定胜天”,一个多么愚蠢又多么险恶的政治流言。
冬天,大抵处于生命的低潮期,也正得益于此,生命暂时摆脱了华艳的修饰。“千山鸟飞尽,万径人踪灭”,冬天,是苍茫的。然而,当你走在寂静、开阔的古道时,你的嘴边是否已不知不觉中流露出一种“千山我独行”的豪迈?再往前走,当冰寒的易水溅湿你的裤管,你终于相信,世间的永恒并不在于事物的客观存在,而在于情感的一脉相承。所有娇艳的花朵注定都得固有一个短暂的花期,所有骇世的建筑注定都得附加上一个时间的魔咒,即便至尊如东岳泰山,依然经不起“沧海桑田”的轮回。
时间既是一个旷古绝今的杀手,也是一剂绝世无双的良药。你可以在北半球寒冬时飞到南半球的盛夏,但是,你无法通过“时空差”来阻止你体内细胞不可逆转的衰老。空气在流动,生命在消逝,你的一言一行、一吐一纳都得接受时间至高无上的制约,除非你的存在不需要空气——但那时,你最多只是一具只供展览、不作科研的木乃伊。
但同时,时间又在无时无刻、无微不至地帮助干裂的大地和滴血的历史疗伤、补充营养。而冬天无疑在这个历史进程中担当了极具重要的角色。多少腥臭的杀戮凝结于奇寒的冬雪,多少惊天的阴谋沉寂于冰封的湖面——谁也别想否认,是什么挽救了二战中摇摇欲坠的苏维埃政权?至少,冬天的来临帮了他们一大忙。假如精于温带、亚热带、热带作战的德兵同样无畏于严寒,那么,苏联,那个当世庞然大物,至少有一段时间得重蹈法兰西共和国的覆辙。冬天总算来了,冬天总算过去了。昔日的伤痛在时间的不断离逝与填充下渐渐“麻木”,飞溅的炮花也迫于体力的不支被抬入历史博物馆。今天,当我们重新扫量那段“叱咤风云”的历史时,至少我们相当一部分中国人丝毫不觉得疼痛,尽管我们的祖母、外祖母曾在同一时间段遭受过另一个法西斯国家灭绝人性的污辱。
是的,时间可以冲淡很多东西,也可以使喷发的火山重新趋于平静。但是,平静不指代安宁,愈合不表示不曾发生过,何况,天底下本就不可能出现完全愈合的伤痕。何况,历史正在以另一种更加温情也更加残酷更加无耻的方式不断地重演,不断地反复——试看越南、试看韩国、试看小日本、试看“城头变幻大王旗”的“紫禁城”……但可悲的是,我们更热衷于歌舞升平、歌功颂德,更热衷于在貌似和平、貌似强大的背景下纵情欢乐、狗咬狗骨。
这个冬天,总该来一场狂风,一场干燥的狂风,催裂历史隐隐作痛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