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村外
我出生在钱桥镇的海边村,为什么叫海边村,在我看来是可望文生义的,我想大家都懂意思的句子要少写,本来读文章的人在明悟行文意思方面远远超过写的人。海边村是一个名字,也是一个代号,并非真正意义上坐落在海的边上的村子。设若以奉贤为例,凡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大多数的人都听到过杭州湾滔滔汩汩的海水声音的,都在杭州湾的涛声里过着日子,也可叫杭州湾畔的人,因此都可称作是海边村的人。
做海边村的人并非全部是光荣,我听祖上先辈说,海边村这个名字在很早以前是没有的,因为到这里晒盐为生的人多了,成了一个团队,成了一个村,根据传统的理解,海边村的人是“移民”,而当时移民的概念是“穷”,穷了就要在一起,因为在一起可以及时接济,穷了就要做下三烂的活儿:晒盐。晒盐,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智商出众的团体的生活。不过,我那时是想,说一个村有没有,是不能看在什么地方的,因为再穷再富裕的村名字,很早之前都是没有名字的,只是之前的时间概念有长短之分。
好在我出生时,我没有看见晒盐的场景,也没有看见过盐民,我就可以骄傲的宣称:我不是移民,也不是盐民。后来,我确实看见过晒盐的人的,那时我已经长到八九岁了,父亲去给人家砌灶头时我跟着也去了一次,中午吃饭的时候,看见了一大帮男人,赤着膊,流着汗,弯着腰,不断的吆喝,又不断的重复刮盐的动作,然后开始用大称称盐,最后挑了盐担出去卖盐。我看见这些肌肤晒得近乎发亮人的地方是在我家的东面,而且要离开十里地,一个人走需要半天时间的。
但我也确实去过海边的,而且是好多次。干什么去,去摸鱼。当时,我们村里的大人,用鱼网在海水退潮时插在海滩上,等潮水涨,潮水涨好后,大人就去收鱼,我们一群孩子可以跟在后面捉他们抓剩的鱼,这些鱼很小也很杂,大人们反感我们跟着,因为总有几个不识相的孩子跑到前面去偷抓几条大的,我是不敢的,我宁愿空手而归,有时候,大人们看见我的篮子里只有海水,偷偷的丢来几条鱼,我的篮子一沉,他们笑了,他们的意思是奖励我守规矩,我也笑了,我的意思是谢谢,我后来回家,没有一次是空篮子的。我父母亲认为我摸鱼很有能耐。
我是喜欢出去摸鱼的,朝南跑比朝北跑有看头。再说我是和大伙一块去的,我们有五六个同龄朋友,一道去,可以说笑,可以玩耍,可以懒掉家里所有的生活;我们也可以看学大人们的抓鱼技巧,他们提着大篮子,看见鱼,手一下水,鱼就到手掌心,几乎没有漏掉的,这样子和杂耍差不多,好玩又实惠;另外我也可以看看大海的样子,听听大海的声音,因为退潮涨潮的关系,有时候看到的大海是一片漆黑的,真的伸手不见五指。
我父母亲对于我的表现是满意的。我抓的鱼最少时也能烧个鱼汤,最多时还可由父母送送东西面的人家。满意写在他们的脸上,我有时候很激动,有时候很感动?母亲说:别“动”了,就要个“激动”,小孩子眼里有三点水好看。我到现在为止还记着母亲的这句话,同时也记着一个小道理:凡是激动的东西都很美,凡是激动感动的东西也都要付出代价的。
有一次,几个伙伴提议去海边摸鱼,那天的心情特别好,中饭吃饭的时候也想着这件事,饭就是咽不下去,出发前,母亲替我捏了个小拳头大小的团团饭给我。到了海边,看潮水涨好,又看潮水退落,海没下时团团饭已经吃掉一半,到下海时,才跑了一半网,抓了几条小鱼,肚子像是饿了,趁着空挡我吃光了饭团,鱼抓了几斤。我们集体回家了,走了一段路,人实在走不动了,想到要吃饭,饭呢?问伙伴们都说没有了,没办法只好走路,过了些时间有觉肚子饿了,又停下,我开始拿出团饭团的那团布,寻找起那些漏剩的米粒,一粒一粒的剥,一粒一粒的吃,塞到嘴里,感觉很香,当吃光了布上所有的米粒时,感觉肚子里了点东西,力气也大了。
几粒米饭填饱肚子是假话,但那时就这么个感觉,而且确实因为吃了几粒米饭,精神来了,力气大了,脚也迈得出步子了。摸鱼的兴趣到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好象没有了,海里自然就不去了。我开始了干割草的活儿。以前,摸鱼是朝南跑,现在,割草是朝北跑。
朝北跑的仍旧是一个团队,只不过是水路。七、八月份,炎炎日子,在水上比地上要惬意得多。我们五六个孩子,轮流摇着十几米长一点五米宽的揇泥船,一路向北赶去。去割草,说割草其实是撩草,看见河两边的浮出的东洋草就往船里拉,有时用镰刀将一整块的东洋草割碎后也往船里拉,被人看见了,我们就停手,反正傍晚时分我们必须回去了,而回去的时候草必须装满一船,否则被生产队长闹的,要扣工分的。为了工分,也为了让大人说我们能干,我们分工明确,有人负责看风水,发现有人喊停手,有人负责匝草,有人负责拉草进船,一点也不乱。
割草的任务我们一般都在中午到来之前完成,而后,我们会找一个清净清凉的地方休息,我们把船摇到桥下面,将船栓好,就在船上的头尾板上小睡,日头晒不到,又有些许微风吹来,将脚浸放在水里,来回抖几下,一会儿就闭眼,一会儿做梦。
有一次因为草撩不到,我们一直向北摇,差不多到了南桥,下午休息也在桥下,正躺时,一根长长的棡豆垂了下来,正对着我朝天的脸,我一看就兴奋,这豆呀,有一公尺长,而且已经熟透了,可以做种子了。我想到我们家也种着棡豆,只是只有一尺长,用眼前的豆种让我母亲种,明年,我们家的豆也就长了,有吃头了。我随手一拉,豆就到我手了,我视其宝贝,将它装在花袋里,到家后准备向父母报喜。
母亲见了,责问我是否跑到人家田里偷的,父亲问我是否到河边上人家的碎地里摘的,言下之意也是偷。那天我爷爷知道了,他不问青红皂白,说高家出了个贼,横竖要打我。记得,我在宅前坐着,爷爷从里屋出来,高举着家法,向我奔来、劈来,我撒腿就逃,越过垄沟,跳过堤岸,穿过自留地,爷爷一路追来,一路喊来,十几分钟后,我和爷爷都气喘吁吁了,爷爷不买帐还要追,我只好继续跑,村民们看见了拦住了爷爷,说算了,孩子有不是真偷。爷爷没脸面了,一是毕竟我拿了人家的小东西,二来他竟然跑不过我。只好对着我,将两只大手插在腰间。一字一喘,一字一停顿,说回家后再好好治我。我不知道那天晚上被治了没有?治服了我没有?但我到现在仍记着这件事,我现在想:我终究没成贼,与爷爷那天的狂追是有关系的,因为那天不做贼也当贼,真做贼,爷爷肯定要打死我的,我今天就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