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槽,跳不出恶俗的圈圈
不知别人在忙碌什么,谁像我,几年来跳了好几次槽,却始终跳不出恶俗的圈圈。
我渐渐明白一些什么,跳槽的何止我一人,谁不是眼睛瞅着某个高度,瞅着那个高度上的名和利,然后憋足劲两腿使劲一蹬,爆发一种极强的弹跳力。这更让我想到一只只精瘦的蚂蚱,蹦跳于夏秋的草尖,贪婪地吮吸更为耀眼的露珠。
我真是懵了,难怪老袁会骂我又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可老袁这话也太毒太损了吧,我刚调进民政局那天还叫了他好几声叔叔呢,他是办公室主任嘛,好多手续要过他这一关,他颤着二郎腿咖咖地盖戳,接着就叫我填表。老袁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有点臭架子,我万没想到同一单位论年龄在叔辈上的他还会反复兜售婊子与牌坊的理论。
你这小墨,不分奖金你嫌累,给你奖金又说三道四的,又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
老袁还在责备我。
我嫌累了吗?不是我嫌,确实太累,星期天本该休息,却动不动加班,还怨我嫌累?累这个字不是老袁先说的吗?我只是说又没过上星期天,而老袁一屁股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就说:累死了,老了,你不服不行,看人家小墨,二十七八,正是好时候!
老袁说的算什么奖金?我们是在进南山发放救济款,老袁让我们编几个假名字,谎报钱款如数发放,克扣下的我们分赃。我真的不想要这样的奖金,这倒不是说我如何的高尚、如何的出淤泥而不染。
我染了,因为跟着老袁下乡救助已不是一回两回了。百百十十的奖金得过,但从没像今天这样要分到九百多。
我不要,把我那份发放出去把。
别搞特殊,这钱咱们几个都有份。你不要就是想去局长那儿告我的状!
没有,不会的。
说实话,我真的不想得到这样的钱,于心不忍,良心不安。前几回分的钱我真的一分也没花,在逛超市时我发现了一个捐款箱,把那几百块钱全塞进去了。心情稍稍好些,愧疚还在,因为我无法劝阻老袁。
老袁在九百九百地数,眼睛里游移过得意与狡黠。
跳出民政局仅仅是因为老袁?不!老袁毕竟是老袁,我不端他的筐他也没辙,而局长的筐我能不端吗?
办结婚证费用按上面规定只收九块钱,可局里怎么定的,结婚相片必须到指定的影楼去拍,再加上婚纱、请贴、喜字、拉花、彩带、光盘等一条龙服务,谁来办证不花个五六百?
怪不得局长乐呢,敛钱敛的呗。他兜着油勺嘴笑嘻嘻地说:小墨,你是个笔杆子,这活得靠你。
什么活?
写个报道,写写咱们局的工作,特别是婚姻登记为民服务这一块很有成绩,一定要写好,送电视台。
这,这恐怕不合适吧,人们对婚姻登记收费意见挺大的……
甭管那闲事,听见蝼蛄叫,咱就不种山药了?写!
这,这,虚假的东西我不写,我有我做人的原则。
你说什么?啊?
局长气急败坏地捶着桌子:你走人!
走就走。
其实我不走,局长他也撵不走我,毕竟民政局还不全是他家的。不过我还是走定了,我早就不想在这个鬼地方了。
局长他不也承认我是笔杆子吗,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宣传部新闻科还巴不得我去呢。我去找宣传部长了,部长说看过我的小说集,说我是人才,说明天就正式上班。
唉,谁想我又错了——在这里没有一句真话。人前一面人后一面司空见惯,虚假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大家说话,每个字都在拿捏着尺寸,圆圆滑滑的脑袋游弋在虚虚实实里。
可我当初怎么会想到这么多呢!我怎么会想到新闻科长在给我支起一个大竹筛子呢,而我恰恰是一只呆头呆脑的麻雀,看见几粒秕谷就钻了进去。
墨,你唱得那么好,咋不上去和部长合唱呢?
大海啊大海……部长忘情地唱着,调早跑了,掌声却不断地响着,新闻科长小声地和我说着:上去吧。
元旦联欢嘛,都乐嘛。
我接过另一只话筒,也唱了:大海啊大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了,那是纯正的民族加少许的美声。
掌声呢,怎么一点都没了?部长在瞪了我一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