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春天的书皮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12-06 17:06 责任编辑:无拘无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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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给母亲出殡时,她看我的头上还戴着帽子,一把抓下来,一言不发。走在后面的大人们也默默摘下帽子。事后舅舅问她,从哪里知道的这个规矩,她说是从电影上看的。舅舅叹了口气。

那一年,我5岁,她8岁。

上小学二年级,在一天放学时被邻村的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拦住要打我,其实他们是认错人了。同路的伙伴飞快地回转跑去告诉了走在后面的她。离有十几米的距离,她就将一块砖头不偏不倚地扔在了那个带头的学生头上。那个学生的父亲气势汹汹地到我家时,她甩下一句话,下次碰见欺负我弟弟,往死处打。那个家长一时竟目瞪口呆。

十二岁时,她和我在村里卖麦冬。麦冬的根须太长,收麦冬的人拼命压价,同村人有人也附和着收麦冬人的话。她一边哭一边骂,不帮着我们说话,却帮外人,坏了良心。刚才说话的村人讪讪离去,那个收麦冬的也赶忙给了个高价。

村里人在谈到她时,都说这女子,长大后会不得了嗳。

初中毕业,她考上了一所普通高中,却执意不去上。她说反正没考上中专,不读了,供我读书。

那时我也上了初中,看她像个男人一样拉着板车到集市上卖花生,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种地,收割,有时还吆喝着牛犁地。细嫩的手很快磨出了老茧,到冬天手上有一道道的裂口。为种地和邻居吵嘴,在集市上和别人为一分钱讨价还价,被别人说嘴像“机关枪”。在农忙的深夜,还看得到她忙碌的身影。

父亲有次和姑姑说起她,就像个儿子一样,没有享过人家姑娘那样的福。说完父亲就红了眼圈。

从十七岁开始,就有人给她说婆家。

她爱好文学,喜欢音乐,曾用节省下来的钱订阅过《大家电影》和《芳草》,她是属于那种秀外慧中的人。在她的心里,对爱情肯定有过自己的梦想。

但为了我,为了家,她迟迟没有答应提亲,直到我从高中毕业考上了学又毕了业。

那时她已经23岁,在农村就是个大龄女子了。有人再向她提亲,虽然她自己感觉不满意,也还是答应了。

说实话,第一次看见那个我要喊他“姐夫”的人,我就在心里骂上天太不公平了。

在生下小外甥女后,听说姐夫就常打她。但她从没有在我和父亲面前提过。

那一年春节,我从外地回来,想去看看她。刚进门,就看到姐夫和她正在扭打,旁边还有她的公婆和小叔子。

我上去就给了姐夫一个大嘴巴,接着又来了一脚,将他踹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她的公婆和小叔子看到平时温和的我暴怒的样子,才赶紧上来劝架。

这是我做的虽然明知道错了却从来没后悔过的唯一的一件事。尽管后来她埋怨了我很长时间,姐夫两年内不理我。

带女友上她家,从进门到坐定,也就六七步远。她却把我喊到一边,说怎么看上去腿有问题呢。

我惊叹于她的眼光。女友在小时候曾被猎枪误伤过小腿,不仔细看是绝对看不出来走路有什么不同的,我也是听女友自己说后才知道。

结婚后很长时间我才把这件事和妻子说,妻子也大发感叹,说你姐那人,第一眼就看出来了,眼毒,心狠,厉害着呢,但对亲人却是很好的。

妻说这话,有自己的判断。我们结婚,可以说一穷二白。她那时也很穷,却一下给我了5000元,说妈不在了,我就替妈给你办了吧。

后来听说,她找别人借了3000元,还和姐夫打了一架。

那时她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终于生了个男孩,她也安下了心,决心改变贫穷的生活。

她在街上摆了个小摊,卖些鞋袜之类的用品,起早贪黑地忙乎着。

因为待人热情,眼光准,能吃苦,渐渐生意就有了起色。她不满足于摆地摊了,就租了个门面,开起了副食批发。

姐夫是个懒惰而又要面子的人,她就像个男人一样进货、摆放、销货。那些日子,她迅速地消瘦了,面色发黄。好在,终于站稳了脚跟。

周围的副食批发部感到了威胁,就有人上门闹事。她沉着应对,化解了生存危机。她后来跟我说,记住,不惹事,不怕事,别人不能把你怎么样的。让我受用无穷。

在她的努力下,租来的门面成了自己的,又成了三层小楼,又成了超市。

今年清明回家给母亲上坟,在老家邻居家小坐,邻居大婶说到她和我两家的现状,说你们妈要是现在还活着,该多好啊。她当场哭出了声,我能理解她的苦楚,那是怎样的艰难才到现在的啊。

前些日子,她病了,似乎是和母亲当年一样的症状。

到医院去看她,她一遍遍给我说,听说这病传女不传男,你放心好了。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等查出病因不是那回事,她又高兴的像个孩子。回家后就开始信了佛,将一尊佛像供在客厅显眼的地方,每天早晚膜拜。

最开始看到她这个样子,我第一感觉是滑稽,第二感觉是恐惧。好端端一个人,干吗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呢?我上前就想把佛像拿下来,她却变了个人似的开始狠狠骂我,不准我动。

后来我想,一个人,可能总得有个精神寄托吧。她总觉得她没有像母亲当年那样,是神灵的保佑。

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改口叫她“姐”的。小时候我叫她,就直呼她的名字。很多次她和我开玩笑,说小时候她这个姐姐算是白当了,连个称呼也没得到,让我很是尴尬。

在这个飘着小雨的冬日午后,想着她如母亲般的点点滴滴,记录着有关她的温暖又有点忧伤的文字,虽然看不见她,那个字还是很自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