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
她仿佛一只层层包裹的茧,渴望有一天突破那束缚的躯壳,迅速长成翅膀,获得外面的空气及人生。那对她来说是新生,是完整。
黑夜里,他微微起身,怕惊扰熟睡的她,伸出右手,从床头柜上拿出一支烟,放在嘴里点燃,然后若有所思,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她以固有的姿态,枕着他的左臂,整个身体仿佛一只柔软的小猫,蜷缩在他的怀中,眉头微锁,面部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要极力抓住某件要失去的东西。眼角有两滴看似晶莹的泪珠,他想她又在做梦了。
她的表情是内心脆弱,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才拥有的,他知道,她的内心尚如此,他要守护她,她也需要他。
很多个夜晚,她从梦中惊醒,有时脸上挂着泪滴,整个身体,冰冷而抖作一团。她望着他说,良生,我总是爱做梦,又好像总是同一个梦,于是她对他描述梦境:我总是感到自己一个人在拼命地奔跑,我不知道自己要追什么,或是想逃避什么,倒下就会迅速爬起。我的前方好像是一条看不清,没有方向的路,而我却只能选择走下去,在我总是跌倒而彷徨的时候,我就会看到我死去的母亲,被白雾包裹,站在前方,冲我招手,微笑。我拼命地喊她,她却不应。她说良生,有时我很想念她,在每一个沉睡的夜里。
每到这时,他都会轻拍着她,说,不要太伤心,你只是太想念你挚爱的亲人,太需要保护了,伊如,不要怕,有我在呢!
童年的小河流淌着太多的记忆,她的逆来顺受,她的坚忍,仿佛注定是他的疼痛,她对他来说,仿佛长在他肉里的刺,外界对她的任何或有意或无意的碰触,都会牵扯到他的肉里,有时会带出血,于是他感到了什么是来自灵与肉的痛楚。
他与她两家是近邻,中间只隔一堵墙。七岁那年,他们同读一所小学,两个人手牵手,一起上学,回家。他家境富裕,父亲是商人,母亲是一名教师,因此他的书包里会常有些好吃的,好玩的,每到这时,他会毫不吝惜地分给她,他看到她高兴满足的样子,心里竟说不出的兴奋。
也是在七岁那一年,他从大人口中得知,她的母亲喝了瓶子里的一种红色液体,自杀身亡。他从墙头偷偷看到过那个瓶子,他感觉那像他们家盛放饮料的,怎么会这样?那时他想。他问妈妈,妈妈告诉他,那是饮料瓶子里喝完放着的是农药,小孩子不要问东问西的。
她的父亲在同年,迎娶了邻村的一个女人。那个黝黒的庄稼男人告诉她,以后要喊那个女人妈。
自从她有了后妈以后,他的母亲,却再也不让他和她一起上学,回家,一起玩耍,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母亲说话的语气很坚决,甚至带着恐吓的表情,让他的心里感到一丝不安和恐惧。他从小就是一个乖巧而听话的男孩,聪明,帅气,人见人爱,他当时没有说话,只是冲母亲点头。
但他依然会偷偷地和她在一起,早晨约好在村口,然后一起背着书包去上学,临近家门的时候,两人又迅速保持距离,一前一后,他不想被母亲看到,惹她生气,,虽然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那样,但他也不想少一个玩伴,那是他最喜欢的玩伴。这样,既不会被母亲看到,又可以继续在一起玩耍。
自从她的后妈进门以后,隔着墙,他常常会听到打骂的声音,那时他会悄悄顺着梯子爬到墙头,他看到她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脸上挂着泪滴,他从未见她哭出过声,但目光和表情却让他感觉到一阵冷,她的后妈,边骂边揪着她的头发,用一根小木棍,一下一下的抽打她,每打一下,她都会颤抖一下。打骂完后,还会在她脸上狠狠地吐一口唾沫。
于是,他常常会看到她藏在袖口里的伤口,一道道,触目惊心,他问她,是那个坏女人打你的?她点头,她再打你,你就拿砖头狠狠地砸她,她摇头并不言语。
他讨厌那个是她后妈的女人,他常常偷爬到墙头,拿石头子,砸她们家玻璃,或往院子里扔脏东西,然后顺着梯子迅速爬下。不大会儿,他就听到那个恶女人气极败坏地叫骂声,他的心里竟有一丝快感。自从她的母亲死后,她家院子里,再也没有那些红红绿绿惹人怜的瓜果蔬菜。
恶作剧愈演愈烈,后来,那个女人找到他的母亲,叫嚷着叫她好好管教一下他的儿子。那时他和她都已升入初中,母亲连连答是,也许是想快点打发这个她并不喜欢的女人走,也是是因他的行为让她确实很生气,一把拽过他,狠狠地打了他几个巴掌,他看到那个女人走时,脸上流露出得意的表情。
母亲拉过他,心疼地摸着他的脸,她不明白一向乖巧听话的儿子,竟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招惹这个女人。母亲那次却对他讲了关于她亲生母亲的一些事情:她的母亲是南方人,是被人贩子拐卖来的,但却读过几年书,并有一个从小青梅竹马的人,她的母亲,性情温和,善良,她常常对自己提起她的过去,有时想家,想那个和她一想长大的男人,就会一直哭,只是她太不应该丢下女儿一个人离开的,母亲始终没有告诉他,她的母亲为何选择死亡。他也没再问。
母亲对他说,良生,妈并不是讨厌隔壁女孩,而家境表明,你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的后妈并不善良,妈不喜欢你因她而招惹不必要的麻烦,良生,你要记住这点,你和她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依然沉默,却也明白了母亲,他突然明白,他的种种与本人看来并不相符的过激行为告诉自己,她一直是他生命中让他感到疼惜的女孩,注定与他有着某种说不出的关联。他也记得她对他说过,良生,我真的很喜欢和向往南方,我希望自己能有一天在那里生活。良生,你不要笑我,我向往爱情,渴望除父亲之外的另外一个男人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可我知道,那对我来说也许终归是一场梦,可我依然期待。她看着远方,仿佛若有所思地对他说,他并不答话。
这么多年来,她养成了孤僻,敏感的性格,从不与人有太深的交往,唯独对他,可以不顾忌、不遮掩地哭笑。她细细的眉眼,并不俏丽的容颜,却有着南方人的某些特质,他想,也许她本来就属于南方。
她的后母在有了孩子以后,很少有时间再打骂她,但对她却依然是刻薄,她对他说,良生,后妈从小打骂我,不是我不懂得反抗,而是我没有能力,既便反抗,也注定不会有结果,我需要一个家,就算它并不美好,但表面上却是一个家,有些是我注定要承受的,我常常想,有一天我会完全长大,有能力养活自己了,就可以摆脱我并不喜欢的这一切。良生,人生并不会因自己和他人的主观意识而有所改动,如果人生真有选择,我何尝不想像你一样有一份完整。良生,我从小依赖和信任你,但这份情感,注定见不到阳光,只能在属于我自己的黑暗中成长。
他一直成绩都很优异,是学校和母亲的骄傲,而她却任性,怪异,是老师和同学眼中的另类,唯独他不那样看她。他曾劝她好好学习,她也尝试过,可没有任何效果,她苦笑,良生,我注定与学业无缘,其实就算我真的有能力考上,也会是一场空,所以我不会再做任何无用的挣扎,良生,我是不是已无药可救,我知道自己是这样的,她哭,他却并不言语。
终于,他违背母亲的意愿,考取了南方一所著名大学,临别时,她送他,眼里是迷茫,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并未说,只是在心里不断地说道,“良生,你终究是要离我这样一个无药可救的女孩远去,我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可良生,我依然期待你,尽管这想法在别人眼里会是可耻的。”一直沉默的他,目光坚定地对她说,伊如,等我,相信我,我会回来找你的。她点头,她唯有相信,哪怕这只是一句他和她之间也许永远无法兑现的诺言,她的内心却需要它。
他为她寄来大学校园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平头,面目清秀,一如当初的自信,洁净的白衬衣,微微的笑容,把他衬托的更加完美。
他来信说,伊如,我一定要带你来南方,它如你想象中的这样美丽。我答应过你,我们要一起去登山……伊如,我突然越来越想念你。
她常常握着那一页页的信纸发呆,她喜欢一次又一次地翻看他写给她的信,那上面有他的气息,她生命中唯一能给她依托感的男人。
她从不给他回信,她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她也不敢奢望太多,只要这些信件,能够给她这些美好的梦境就可以了。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良生的名字。
工厂单调和乏味的生活常常让她陷入一种虚无,每当这时她会更加想念良生。
“伊如,校园的花又开了,你说你最喜欢鲜艳的花朵,那是生命最绚丽的绽放,伊如,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就要毕业了,那么多次,我求你来找我,可你从不会有任何表示,哪怕,寄给我支言片语,伊如,你心里背负了太多的沉重,我希望你能放下,我希望自己有这个能力能够叫你放下,我和你的感情就像这些花朵一样,是在阳光下成长的,而不是你心目中所谓的阴暗角落……”看到他的信,她再一次露出笑容。其实她心里好期待,期待同别人一样的完美。
他离开她已经快四年了,她不知道,世界上是否真的会有永恒,她不知道梦想和现实是否会有重叠的一天,只是她心里会猛烈地希望。这种希望会渐渐粉碎和淹没她当初的只怀美好梦想就可以的简单要求,她突然明白,人的愿望会愈加膨胀的,她知道,她渐渐被自己打败,尽管她依然对自己没有信心,她突然很想和他在一起,真正地在一起,哪怕这种生活只能持续很短。
她终于给他回了第一封信,因为在她看来,她只有这样的一次机会了,她想为自己争取。
“良生,后妈给我找了一户人家,家庭条件很好,我想她就是看中了这一点,那个男人有些弱智,良生,我想摆脱这一切,我不想一生都只是一粒棋子,人生为什么会总是那么苦,良生,我自知我不能也没有资格给你任何压力,因为我在所有人眼里始终是无可救药,一无是处,也许我确实是这样。良生,我曾偷偷一个人,跑去寺庙里,为我们两个人各求了一道护身符,我所有的心愿都在那一刻对老天说起,我不是一个迷信的人,那一次却贪婪了说出了我心里所有的期望。寺里的方丈说,我注定一生要为情感在痛苦中煎熬,他说不是因为我得不到幸福,而是我的幸福会让我内心受到折磨,良生,那一刻我好迷信。这个我把它送给,我不知道,我的愿望是不是太遥远,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等得到你回来找我的那一天。良生,在你面前我一直都自卑,却在心里又拼命地想得到你,得到想要的一切,我没有努力过,也不知该如何努力。良生、良生……”她的信潦草而语无伦次,信的末端却写了一串长长的他的名字。
收到信的那一刻,他的心又一次如针扎般地痛,一如当初他无法忍受她的后妈那样虐待她……
怀中的她依然在熟睡,他望着她,心里的感觉说不出,既幸福又矛盾。在收到她的信后,他又一次有了疯狂地举动,一个人把她带到南方,母亲为他气的病倒,家里断绝了对他的一切经济支援,以此来阻止他的行为。他知道,她注定是他生命中的责任,他也心甘情愿担当这个角色。只是他注定要撕碎母亲的心让她伤心和失望,做一个不孝顺的儿子。伊如,离母亲心目中的期望太遥远,叫她接受她,几乎不可能,他却愿意为此付出和努力,母亲必定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
窗外的天空,渐渐变得明朗,又会是一个新的开始,他们彼此都要为生活而努力。他愿意,她也愿意。
很多个夜里,他也很难解释自己的这一切举动,只是那么的不由自主,或许感情原本就是一种说不出原由的东西。她的心在他的温暖下,一点点地变得透明起来,那是他所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