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如溪
一
我祈祷就让你赶快来到我身边,即使只是不说一句话,也能让我微笑。
小溪再次见到阿澈是高考结束那个夏天的同学聚会——在她记忆里满是头顶刺目的阳光,和碧海蓝天树影斑驳的夏天。她的头还在痛,可恶的热感冒!见到老同学的时候,手背上还粘着一团药棉,怪不得很多人都喊她娇弱。只有阿澈曾经说过,她就像一只小蜗牛,外表看起来很坚硬,内心却很柔软。至少,她在他眼里有坚强的成分,小溪骄傲地微笑。
她是爱笑的,又走进熟悉的校园,过往的画面像电影般上演:和紫言一起在放学后坐在教学楼顶层的阶梯上讲关于月亮和思念的故事;和敬爱的班主任谈天做值日;和微一起被数学老师留下罚写题目直到手指酸疼;在篮球场上为达达每一个漂亮的投篮欢呼;还有校园的停车棚……小溪望向那里,思绪绵延。每个放学后,阿澈都会在那里等她,不经意的等。她总会记得那个冬天的晚自习后,和紫言肩并肩,一双手从身后遮住她的眼睛,那一瞬间包围住她的黑暗,像是温柔的海水涨潮退潮,她衣服里清新的味道,她笑容里干燥的明朗,可以用手触摸……
似乎是很远的事情了,他们天真的年龄。时间就这样缓慢而又坚定地流失,那些熟悉的人的气息和他们手心里的温度已经在反复的遗忘和怀念中转换甚至消散,然而今天的他们还是微笑着感激彼此的陪伴,因为他们曾经是那样的相亲相爱,硬朗的面颊上依然是天真纯净的笑。然后她在树叶缝隙的光束下看到了她的班长,他温和的眼神;还有薇,她笑容恬淡;最后是达达,他线条流畅的小腿和英气逼人的笑容。他们一个个出现,像细碎清晰的回忆播放青春的电影。
小溪依旧在笑,她喜欢和他们在一起,没有世事纠缠,没有你遮我掩,只有美好和谐。又或许,是她很久没有如此开怀地笑过了。她觉得这种瞬间,就像是清流滴落额头,轻柔的花瓣碰触嘴唇的那种温柔,那么长久地沁人心脾……
她终于看到了那明朗的笑容,只是而今的距离已远得她不可触及,虽然那笑容早已清晰在心里,但看起来还是有时间穿梭而过形成的模糊的痕迹。小溪微微地低头,脸微微的红。时光冲散了绵长的回忆,她却还是没有成长,任凭曾经的跌倒和错失,却还义无返顾地选择了擦身而过……她的书柜上有一个四方形精致的金红色盒子,里面全是信——三年以来阿澈写给她的所有的信。他们分开三年了,却只像隔了一个冬天,当埋藏在地下的残枝败叶重又绿油油地闪耀在半空中,并试图让莹洁的阳光穿射过它们身体的季节来临时,他们又相遇了。
小溪记得阿澈的信总是密密麻麻地写满好多张信纸,黑色的字体工工整整,朋友们的脑袋就会悄悄涌出来说,呵呵你俩的字迹很相似呢!小溪会笑眯眯地红着脸逃也似的夹卷跑开。她记得那时阿澈的学校离家很远,字里行间中总会凸显出些许孤寂,他拼命地抬头不让眼泪流下来的情景总会在脑中不时浮现。坚强如他,也会有这么柔软的时候。小溪心里闪过一丝心疼,可她的回信却一如既往的淡漠与遥远。她想要去抚慰阿澈心里苦楚的决定瞬时灰飞烟灭……可怜的小溪,任由幸福一次次经过,却始终不肯伸出手抓住它,一直到……或许一直到阿澈把他对青春的最后一点期待耗尽。她年少,她太不成熟,她害怕失去害怕自己不能牢牢握它在手心,如果有一天它融化了,会怎样呢?
这,是对还是错?是成长还是越变越小?
清透的回忆把她带远了,那些微微有些惆怅的日子,她就在不知不觉中沐浴在阳光和欢笑中,长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出柔和的亚麻色,脸色红润,阳光安静地落在睫毛上,世界仿佛都寂静了下来。这是此刻阿澈眼中的小溪。
一双手轻柔地搭在小溪肩上,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打破了夜的寂静。“小溪,宝贝,最近过得好么?”紫言袅袅的语调把小溪带回到新世纪的夏天,心疼的味道。“嗯,好想你,小样儿,漂亮了哦,呵呵。”微笑,拥抱,中式的见面礼,中式的回首相亲相爱的日子。
这一闪而过的画面在此刻差点湿了眼眶,光滑的液体慢慢变得饱满起来,在彼此一度干涸的眼眶里变成笑意……
“还听‘星语夜话’么?那个我们都曾那么喜欢的广播节目,有时间了我还是会听。”紫言弯起的眼睛像两道月牙。
“很久没听了,三年了,它还依旧,主播也没有换么?好喜欢她的声音啊!”小溪一直都觉得那声音总在城市上空飘浮,听她的节目,微微地笑,然后就在不经意间负载了她和紫言的年轻绚烂。
大家一起去唱歌一起吃饭,嘻笑的面容一如当年,却仍有掩饰不住的沧桑感。成长总是生生不息的。
到了又该告别的时候,都微笑着期待再次的相见,看着彼此四散的身影,感觉好像一棵树遇到了秋季,叶子纷纷掉落,来年又会换上新装再次重逢。是失落亦是期待。
“陪我走走好么?”一个声音从小溪背后传来,那是打动她的第三个声音。第一个是妈妈,从小听到大的温柔;第二个是“星语夜话”的主播——伊川,飘然得能让人进入梦呓中。那时的每个夜晚都有这个声音陪伴的。这个是阿澈的声音,总是喜欢他温柔又不乏些许霸气的时候,孩子一样。
告别了紫言,和他一起在回家的路上走着,月光静谧地洒在肩上。
“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打电话给我?”又恢复了以往的孩子气,小溪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是你什么时候留了电话给我呢?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些埋怨的口气。
片刻的沉默。“紫言没有把号码给你么?说好了的……”他脸上韵出一丝失望的颜色,淡淡的。
小溪心里沉了沉,为什么把号码留给紫言都不愿直接告诉我呢?或许自己曾经的淡漠太伤人了,只会在来信时被他的风趣和体谅逗笑和欣慰,回应却总在拉远彼此之间的距离。他是个聪明人,觉察出了,可仍然欣然一笑,不计较自己的躲避,他说他讨厌捉迷藏,还像批评小孩子一样说,下次不许这样了。
“呵呵……”虽然是过去了的事了,但心里依然暖暖的,致使她又笑了出来。
“这么久了你还是这么爱笑,有时都有点没来由的,却让人感觉很轻松。”他平淡的语气一改从前的嘻笑。
“笑恐怕是我一个根深蒂固的资本吧。”她淡淡地说,并骄傲地抬起眼望向远处的街灯,纷纷融融的,肆无忌惮的……
快到家门口了,都不由自主地慢了脚步。
“你的笔记还在我那里呢!唯一一个机会知道了你住在哪里,喏,在这个窗子下你把本子递给我。”阿澈指着点灯的玻璃窗说,“看你迷茫的眼神就知道你已经忘记了,记性这么差,自己的东西不见了都没意识……不会是故意留给我的吧?”
小溪无语,他又开始用这种顽皮不正经的语气逗她了,然后小溪很慷慨地说:“那送给你好了,留作纪念!”
“嗯,把手机给我。”他在她手机上按下一组号码。“有空打给我,回去吧。”在这谈话的间隙中,他们彼此都不敢刻意地抬头看对方的眼睛,不敢靠那些特别的问题太近。
远去的日子和记忆坚定的流失,却在一天里变得有棱有角,在乏味的淡然的闲适的生活中突兀而出。
也许生活本就如此,就这么缓慢地轻盈地流过我们心中,像冰凉的河流,日子“咸”了,就想放些糖进去,而后溶化……
其实小溪始终对生活充满幻想,尽管此刻的心那么淡定,但是自己年少懵懂,并希望永远如此。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残酷的竞争改变她,教会她用敏锐的眼光察觉是非,分清善恶,读懂虚伪与真实,认清朴实与浮华,它使她明白,给你一些东西就一定会收回一些作补偿,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在这个过程中,小溪充满辛酸,她又何尝不想认真地和阿澈谈谈心给他多些的关心和问候呢?只是,任何时间,她原来平静的步调总会被阿澈的出现而扰乱,虽然此刻的时间就会变作暖流淌过心里,可是她要的,仅仅是这些么?她只是想让彼此都能变得更坚强更懂得承担,承担日子中一切相对的沉重及快乐,波澜与平静……
二
燥热的天,太阳贪婪地吐着火热的舌头,全世界金灿灿的,阳光下也许会把皮肤晒得嗞嗞响,可是小溪喜欢这样的天气,她想捧起满眼明晃晃的阳光在手心,永远不松开。火热而含蕴温润的空气,呼啸穿过街道的风声,和湛蓝天空所有的清爽和平静,就这么在窗外徘徊……
电话急促地响起,小溪光着脚丫蹦到跟前,拿起电话四仰八叉地倒在软软的沙发里。
“晚一会儿有空么宝贝儿?”
“嘿嘿,紫言你可想起我了,当然有事也要推掉啦!”
“真乖,一起吃晚饭吧,想和你聊聊了。”
放下电话,她转身拿了个苹果来啃,红粉的饱满像裹着层甜蜜,汁液漫溢。她想象着自己的人生会不会像幻想中那样幸福平静和满足,因为一个人的身影似乎在她内心深处又活跃了起来……
电话铃又打断了她的思绪,再次拿起电话仰躺在沙发里笑盈盈地望着粉白的天花板。“你好——”
“阿澈呼叫小溪。在干吗呢?发呆?”
意外的巧合,她在想他,他是不是也一样?
她漫不经心地回应着,身体里却有些兴奋的感觉。
傍晚的天空仍然明亮如镜,只是退去了那层金灿灿的闪亮,柔和轻盈,夏天的街道总是寂静得没有声响。
来到与紫言相约的餐厅,她已经在那里等候了。难得一次呢,平日里磨蹭的懒虫。小溪笑嘻嘻地想起了从前一同骑车上学的时光,像清泉一样缓缓流泻。
她在紫言背后挠她痒痒,她知道这可是自己唯一可出的“必杀”了,此招一出,她必死无疑!紫言大叫一声,看见小溪,连忙捂嘴笑骂她。嗔怪的丫头,总是那么孩子气。
嘿嘿。小溪傻笑。她终于走出那段只有竞争的阴霾的时光,心惊胆战地害怕会被打造承另一个小溪。她并不希望生活变得犀利,而此刻,她又可以回归自我,热情放肆地展示青春了。
“要去那里上学了么?一直充满期望的A城?”
默默点头,微笑洋溢。
“还挺担心你的,自己要去奔走了,希望你永远都有如此般明媚:)”
“放心吧,我会好好的,如果可以,我想带你一起走。”
笑,充满激荡的青春。
“那个……跟阿澈联系了么?”
沉默,转脸。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小溪望着紫言突然忧伤的脸,最终没忍心问出这句话。
“小溪,我知道你也许会怪我,可我不想让你受任何伤害。对你,我就像疼我自己一样。”
“嗯,紫言,我都知道,你说吧。”
紫言的脸由忧伤转为平静。这时的小溪,已全然听不进她的话了,她心里想着,我要和紫言做一生的朋友,疼她,也像疼我自己一样……
“他像一只风筝,他玩世不恭,他放荡不羁,可是他不会飞远消失不见,因为有一根细细长长的线使他驻足,而线的另一头,已经是另一个人……”
紫言故事里的男主角是阿澈么?她说的他就是阿澈么?
小溪安安静静地接受,平平淡淡地想,也许对未来对生活对现实的向往注定了要她选择放弃,他们之间从没有过承诺也从没有过牵绊。
三
遇见苏浅浅。
下过雨的黄昏,小溪开了很大的音响在家,光着脚丫练习弹跳。她看了表,七点差一刻。抬眼的瞬间看到了玻璃窗外的彩虹。小溪愣了一下跑到窗前探出头,天边真的挂了一道彩虹,虚幻的美丽。她决定出门,为了这虚幻的美好。她总是这样,把幻想和憧憬当作水晶,透明的绚烂。
小溪随手把钥匙和一个青红分居的苹果放进包包,零钱放入口袋,穿上鞋子跑出门了。她望着彩虹走啊走,脚步随着MP3里歌曲时而明快时而舒缓的节奏迈开,路边的泥土里印下她的脚印,清新的味道。
走到那个悬挂了一张大广告牌的丁字路口处,她停了下来。她看到广告牌上流着齐刘海的女孩儿,倚着一棵大树望着迎面透明细碎的阳光,有蓝蓝的天。小溪想自己的大树在哪里呢?不由笑了起来,天真的青少年。然后她想起高三进行时与阿澈在这里的一次偶遇。那天是中秋,风很凉,小溪搓着手脚步很急。一个身影挡住了眼前的光线。阿澈说:“我请你吃拉面吧,很近的!”小溪摇头,迈着急匆匆的步子走了,她怕冷,手指上的冰冷是什么都温暖不过来的。
小溪这时忽然很想去吃拉面,她给妈妈打了电话,然后径直向那条路走去,背后那张清亮的硕大广告牌,在灰暗中开始失去一些色彩,记忆的流失让它变得陈旧不堪。
算是缅怀吧。她望向黑幕般的天,似乎还在试图寻找那座虚幻的彩虹桥。
然后她遇见了苏浅浅。
她看到一个女孩站在站牌旁柔柔的灯光下映出好看的眼睛和倔强的嘴,浅粉色的裙子。目光交织,微笑。小溪发现她弯的嘴角真的很好看,像油彩画的小船。然后女孩开口了。
“你要乘几路车呢?”“八路!”
女孩愣了一下,小溪调皮地笑了:“我乘58。”
“这么晚了也许没有车了,我们一起搭的士走吧。”女孩没有夸张的笑容,只是浅浅地说着随后招了一下手。小溪应了一声钻进车。她把一只耳机塞进女孩的耳朵,微笑地看着她。
“司机先生,你可以把广播关了么?”司机随手按了一下按钮,仍百无聊赖地哼唱着。然后女孩转头,弯起嘴角对小溪说:“我叫苏浅浅,我到XX下。”
浅浅。小溪惊喜地想嘿嘿为什么一看到你就能猜到你的名字呢?“我叫小溪,也到XX下,原来我们这么近哦~”
“生活中本来就有很多巧合啊,愉快的是,我们相遇了。”
小溪发现她说着这么愉快的话笑容依旧是浅浅的。她被这种氛围打动了。她想起包包里还有一个苹果,拿出来放在浅浅的手心:“这个送给你!”
“谢谢。”然后浅浅去拿钱包。小溪直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递给司机,挑衅又调皮的看着浅浅,示意道:钱包最不方便,裙子也不习惯,无序的生活最随心所欲!
她不爱穿裙子,太拘束的感觉。她喜欢夏天是因为它的阳光里又很多不安分的组成,那是活力和生机的象征。
分别的时候,浅浅说:“我们会再相见的吧~”这时的士已经开走,又缓缓的风在她们中间,沁人心脾的滋味。而小溪已经走了几步,转身。她没有听见浅浅的喃喃细语,只是朝街灯下的她使劲挥手。同样士街灯柔和的颜色,一直一直地在给她温暖的感动。
感动永远是一剂良药,它修复创伤,它抹去眼泪,它融化坚决,但它总是会让人记住回忆,和回忆中淡蓝的天,细碎的阳光,脚下的泥土和甜美的冰淇淋的味道,只有底片,只有轮廓……
四
一阵蓝到心里的风吹过,亲爱的你是不是和我一样,看时光转换云淡风轻,或许每个人都是为爱彷徨的旅人,让我们一起走到不想再走,把自己交给时光的过往,在蔓延的尽头,又到达何方……
雨声滴答,干燥明亮的天空瞬间变得潮湿,氤氲的空气在雨水的缝隙间游荡,仲夏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一样说变就变——当然,这是大人们的俗话,在小溪眼里,雨水总是能带来浮灰的,只有阳光才可以蒸发掉烦恼忧伤,而雨水却冲洗不走。
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然而她最爱的阳光却消失不见,好像丢了心爱的玩具一样的孩子,虽然她知道,天还是会晴的,太阳依然会出现。于是她便百无聊赖地斜依在沙发里看电视,看到一个神话中的城——新加坡。它实在太干净,太阳光,太让人休闲。城市是繁华的,但心是寂寞的……开过新加坡的金融区,那里有一大片一大片无波浪的海,环绕着整个高楼耸立的现代华丽建筑,像上海的外滩。天空,蓝得和谐;城市,整洁而又秩序;棕榈椰子芭蕉榕树,说不清眉目的树,将整个城市遮蔽在阴凉和清净里,是那样淡定和幽凉……
那是她梦想中的世界,充满阳光充满和谐充满了爱。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会绽出隐隐的与生俱来的情感,就像小溪对这个城市的热爱,如果新加坡是一个神圣的宗教,那么小溪一定是仰望它的那个虔诚的信徒。
她想A城会不会像新加坡一样有圣洁的天空和迷幻的风呢?她想我可不可以婴儿般地睡在这个精致的摇篮里呢?她想享受永远的阳光和甜腻的海的滋味会不会像吃冰淇淋一样美好呢?她一直在幻想着与这个城市的邂逅,耳边是雨滴凋落窗棂的滴答声。
这时门铃响了,小溪去开门,没有人,心里嗔笑,一定是淘气鬼们的恶作剧。难道是对她生日的一件贺礼么?微笑,她总是会被现实生活中不经意的巧合逗笑。
关门的瞬间她看见了停留在脚边的等待,那是一对毛茸茸的小粉猪,拖着可爱的橘色小尾巴,粉红心形包装纸包扎。看着它们一对嘟嘟的脸蛋和噘起的嘴,似乎是对这层透明包装纸的禁锢很不满意,小溪笑眯眯地抱起它们,松掉紧系的扎口。一张卡片滑落——祝小溪开心,永远都有明媚的笑。注:不许让我看到不开心的样子哦:)署名:我。
方正的黑色中性笔,工工整整密密麻麻,小溪笑,永远都是这样认真又玩笑。为什么还没见到就跑掉了呢?是害怕单独面对么?成长了,还有什么会不可抗拒呢,这是种难能可贵的气氛,安静而杂乱的心境充斥胸口。她想起那双清澈的眼,和那明朗的笑。想着想着就变模糊了,像透过冬天玻璃窗上的呵气一样。
然后天就暗了下来,她光着脚丫走到床边拿手机,开机。一条条祝福短信唰唰地进来,她就呆呆地看着屏幕闪呀闪着彩色的光,紫言,薇,达达,班长……感谢这些一直愿意同她肩并肩的朋友,自己就像一棵寂寞的仙人掌,而他们就是身上的刺,庇护着自己,使她有勇气面对一切生活的责难。最后一条短信是阿澈的。“看到礼物开心么?我还怕你那么笨看不到呢?后来听到开门声看到礼物没了才放心地走了,生日快乐:)”
搞什么呀这个人!招呼也不打就这么走了,空气一样,为什么不见了这么久还要一直销声匿迹到最后呢?小溪抱怨,决心去打电话给他。
然而拿起电话拨了号码却只剩沉默和空白,京戏与失落感也瞬间灰飞湮灭。电话另一头低哑地喂了一声,然后小溪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微笑的神情,潜藏在心底的那种清凉正在滋生,不言而喻。
“晚上我请客吃饭。”
“不要说为了答谢我啊。”
“……想见你了。”发自内心的吧,有多久她都不敢说出这样的话了,她只是不断用学习用生活来填充自己,她觉得一切都该淡如微风,一切都该清澈如水。
等待,有时候是一种很唯美的感觉,就像冰淇淋的吻,清透人心。小溪望着对面的紫言,“他会不会不来了?”
“我们再等一会儿吧,也许有别的事。”
小溪知道其实自己一样是没来得及成长就匆匆想要逃离庇护的孩子,学会了孤独,却摆脱不了寂寞;学会了坚强,却仍然害怕独自面对,其结果只能是束手无措。
十九点一刻。“紫言你说他会来么?”
十九点过半。“紫言我很喜欢你送我的耳坠,闪闪的,即使痛我也要去穿耳洞。”
十九点四十五分。“紫言你饿么?待会儿我们会被赶出去的吧?哈哈,赖着不走了!”
小溪在失望的低头与抬头的间隔里看见了阿澈气喘嘘嘘的样子。
“我迟到了……罚我多吃一碗吧!我甘愿受罚……”小溪呵呵笑起来。“我都要饿晕过去了,我也多吃一碗!”她表情坚决得像一个志愿军战士。阿澈面对着脸像被桃花晕染了一样笑容满面的小溪,表情有些不自然,心里充满了自责,于是试图用骨子里的幽默细胞充斥一下自己的手足无措,不料被紫言的训斥阻塞:“你干什么啊去了这么久,有没有在用心啊?又堵车么?……”“哎呀饿死了要不要吃饭啦快点单!都笨蛋啊有人请还不着急。”小溪红着脸蛋儿叫嚷。阿澈的眼神躲闪开来,望向别处。
他们边吃边聊,笑声淹没了餐馆的叫喧声。聊小溪脸上多出了一颗痘,怎样影响了形象;聊紫言的自行车怎样坏到了路上害她花了一个小时走到家;聊阿澈家的狗狗怎样发现了他珍藏的牛肉干并将其一扫而光……
最后的最后,阿澈和紫言笑得一碗饭都没吃完,而小溪真的干掉了两碗,她太守信用了。
后来他们散步到凉亭,小溪安静地听阿澈唱《轨迹》,和JAY一样温暖而苍凉……她又想起阿澈曾在信中出现的形象,他抬头望天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多么多么深刻,可是这样的他忽然之间变得模糊而不堪,身影离去久久万劫不复。小溪也抬头看天,黑丝绒闪着钻石,仿佛要掉落下来,归属到她的眼眶,不过她不怕,她正在想自己是不是也正在哭呢?像那时的他一样,“哭了很久,眼泪却一滴也未流出。”
小溪就这么一直望着前方,突然抬起头:“我们会想歌词里一样么?你会发着呆微微笑然后忘记我么?”阿澈缓了口气,定定地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也许事过境迁,也许我们彼此的身边会有别的陪伴,可是你曾经在我心底,那种美好,我没权利动摇。”似乎有风微微吹过,阿澈的话一出口就飘散了,仿佛捕捉不住,然而这些话会深深印在小溪心里,因为她从不曾听他说过这样美丽而凝重的话……
阿澈手机响起,打破了寂静的遐思,之后他俯下身轻声说小溪你要幸福,转身和紫言道别,然后消失在斑斓微弱的灯火中……
紫言扭头发现小溪在吐,蹲在树下不停颤抖着瘦小的身子。她跑到跟前递给她纸巾焦急地说:“干吗要让自己吃那么多,明明吃不下的,真的那么开心么?”然后小溪微颤着嘴唇说:“我不想让你问他什么我不想知道,因为他一开口我就会难过,我知道我一定会……谢谢你紫言,在我最脆弱的时候你总是陪在我身边,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紫言一脸的怜悯望着小溪,她不能理解世间为什么有这样脆弱而坚强的人。她在心底暗暗对自己说,瞧这个女孩她多需要你去抚慰,你一定要保护她。她知道小溪受伤了,像一只翅膀还没有长得完好的鸟儿一样,很苦楚辛酸又咬着牙强迫自己飞起来……
城市里,我们匆匆而过,荣耀和伤痛如白驹过隙,街边的声响,窗前的沉默,夜下的垂泪……我们拼命想要掩饰的脆弱弹指可破。
五
如果可以,你愿插上翅膀替我去飞行么/如果可以,你愿带上我送你的微笑替我守侯一晚那皎洁的月么/如果可以,你可以依在一个凋谢的清晨看着他,替我问一句你好么……
那种浓烈的意象第一次出现的夜晚,天空中平静得没有云彩流动的痕迹。小溪望着正在一缕一缕褪去的阳光,心里有些缥缈的失望,然而那些云蒸霞蔚的浩瀚,足以慰藉每个年轻人的心情。
苏浅浅的身影出现在氤氲的暮霭中。瞬间残留日晖绚烂的影子被划破,连正在消烬的丝缕阳光也已无影无踪。她浅粉色的衣裙上点缀着细碎的小花,直发散落到肩下,半遮住白嫩的小脸儿。她轻轻碰了下小溪的手:“看,我们又相见了吧。”然后小溪吃惊地笑,她觉得浅浅神秘得像个小仙女儿一样。但是似乎看不到她的笑,若隐若现。
“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可以帮我么?”在小溪微笑的目光中,浅浅用一种极小的声音传递语言,然后她递出一个小型DV机和一张门票。“明天上午,露天体育场上,我最喜爱的歌手兼写手,你可以替我去看并拍下来给我么?”浅浅的话像连词成句的题目一样,如散落在夜空的星。“恩。”小溪重重地点头,她觉得拒绝这样一个小女人用鼻腔的气息说出来的话有些残忍。“我一定会去的,可是浅浅,你怎么知道此刻我就在这里呢?”浅浅神秘地眨了眨眼,抬头指了指:“瞧,我家就在那里,我一直一直地从窗口向下望。”然后她们同时望着那扇垂着暗淡的蓝如眼神色彩一样忧郁而深邃帘子的窗,窗帘上的水仙一点一点地明亮起来,似乎在微微颤动,震落了窗棂上的细尘。
安静的画面,可是为什么挂了那么厚重的色彩呢?沉甸甸,灰蒙蒙。小溪疑惑地望着她,如此简单的一个女孩子,有怎样深邃的内心啊。接过DV的那一瞬,小溪终于看到了浅浅的笑,似是一种满足,一种宽慰,一种感激……
体育场上围观的人并不多,不知道是因为她的不著名还是因为骄阳的天气。阳光很充足,确切地说,是太阳很火辣,可以晒透人的肌肤,然而舞台前阴凉一片。小溪找到一处角度刚刚好的位置,顶着绚烂,坐下。当掌声响起,当一袭紫衣呈现在纷繁锦簇的舞台上,火辣的阳光也柔和起来……DV机不停地旋转,像是忘记了呼吸,急切想要展现出这生动而沁人心脾的一幕幕……
伊川,原来是你。微笑,这不就是当年和紫言每晚都要与之相依偎和倾听的电台女主播么?那时的每个夜晚,都会沉溺在她流苏般的声音中,像沐浴在飘摇的动人香气中。
她的声音是那样甜美,有着芬芳气味的吸引力,这种令人窒息的感受自始至终地萦绕在小溪心里,生生不息。
六
浅浅在屋子里踱着步子,她不能让自己安静下来,尽管她知道,小溪一定会带着她的执著回来的,她是那样喜欢小溪明亮的笑容,阳光班灿烂。可是她透过厚重的色彩望着窗外的骄阳似火,眼神再一次黯淡下来,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感受过美丽的时光。
她对自己的病很清楚,她向往却害怕阳光,沐浴在阳光下的幸福总是能转变为她的危机。她曾不止一次地晕倒在太阳呵护般刚烈的照耀下,这个惨淡的现实像藤条一样萦绕着她,自始至终的。父母禁闭着她让她远离这点缀着万物的生命之火,因为对浅浅来说,阳光始终是一种恐惧,似是一枚糖衣炮弹。
黯然神伤之后,她开始想念一个人,她甚至愿意为了哪个人扑向太阳。她开始不安了……
小溪拿着DV机回来的时候遇见了阿澈,她看着篮球场上的身影在阳光绚烂的色彩中映射得忽明忽暗,看着脚步和篮球的弹跳一频一合,看着一条条抛物线,进球……心里突然有一种安定的塌实。这样真实和生动的阿澈!只是看着这样的画面就很满足了,所以她最后选择了悄悄走开,她不想打破这种释放般的心情。
可是在她转身的时候还是被阿澈叫住了。
“溪,来陪我打会儿球好么?”
“我……”
“就一会儿!”
这个可爱的语调又让小溪拒绝不了了,她在怀疑自己的拒绝能力……
“好吧,不过……你不能取笑我。”
于是球场上两个人的步调同时伴着球的咚咚声起落。小溪甚至感到自己的心跳也在同篮球着地的节奏跳动。
“阿澈,天快黑了,我们走吧。”
“OK!丫头你的球技是挺烂啊呵呵。”
“那当然不能和你比了,谁叫你硬拉我过来……”
“可我一点也不介意……一个人打球太闷了,我只是……只是想有个人可以陪着我。”
小溪抬头,看到了他眼神里深邃的颜色,那是以往明亮眸子里所不能捕捉的。“他想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为什么拿了个DV呢?”
“哦,送还给一个朋友的,拍了些喜欢的片段。”
“是伊川么?我记得你一直很喜欢她,那是的你总会要我帮你买电池,因为每晚都听着点播睡着听到没电……唉,笨死了。”
“哈哈,可是今天……”
“今天有一个她的专场吧?我提前听说了,料到你会去的。”
“恩。”小溪此刻觉得,人的情感,就像一个古老而又苍凉的坟墓,里面埋藏着很多鲜为人知的梦想和期待。她相信阿澈对情感的向往总能牵引着他向梦想努力,她喜欢看到阳光下那么真实的阿澈。
“紫言你看到了么?这就是伊川,她惟妙的身影全都被收录下来了!不过它不是我的,这是属于浅浅的。”
“浅浅?”紫言终于把视线从DV机的屏幕移开,看着小溪,“浅浅是谁?”
“是像生命中一朵云一样的女孩儿!”小溪微笑。
“那我是不是就像一阵风一样啊,呵呵,笨丫头!”紫言总是在怀疑小溪的正经程度,这让我小溪有点生气。
“你像我奶奶可以了吧,罗嗦死了……”小溪咬牙瞥了她一眼,随后又用极温和的声音实施娇嗔计:“陪我去还DV吧?”
七
那一片金灿灿的阳光一种挥洒的美透晰出你的身影一阵夏天的风吹过牵引着我把我带到你面前不闻身边人鱼贯而来鱼贯而去即使是梦境我也愿长睡不醒将画面定格……
“楼上那个女孩儿送去医院了,固执的丫头啊,非要在大太阳下跑呀跳呀……唉,可怜的孩子,怎么就得了个这样的病呢?”
小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拉着紫言奔跑在阳光里,脑袋已经一片空白。她只知道浅浅躺在那里,她想看到她跟她说:“瞧,我们又见面了。”
“您好,请问313病房在哪里?”
“三楼右转。”
“谢谢。”
小溪气喘嘘嘘地跑到跟前,突然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她看到门窗里的阿澈,用一种她所不能习惯的由于眼神望着病床上双眼紧闭的浅浅。一切都笼罩在暗蓝色的窗帘下。
紫言大口喘着气追过来:“累死了!跟不上你了……为什么不进去?”无声。紫言向窗内看了看,表情缓了一下:“世界真小!乖孩子,我们走吧!”
回去的路上,小溪喃喃地说:“紫言,其实我不是难过,我只是觉得太巧了,巧到像是上帝开了一个玩笑,这种巧合一时间让我不知所措了。”“我知道。”紫言说,“这需要一个过程,等一种感情变成想念,就很美好了。可我宁愿你不去想念。”小溪疑惑并充满期待地望着她的眼睛。“……因为我不想看见你受伤,尤其是要傻到自己伤害自己。”
后来的几天里,太阳依旧地东升西落,时间依然苍白地流淌,一切曾充溢在内心深处的感伤与心动也仿佛已渐行渐远。这天与阿澈见面,小溪感到真的出现了一种距离感阻隔在彼此之间。
“夏天快要过去了……我们,都会有新的方向和目标的吧……”
“小溪,我有事要告诉你!”阿澈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满目的紧张与慌乱。
“没事,慢慢说,我会好好听的。”微笑。其实这个微笑有多么凝重,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一直以来我都不敢去回首自己和你走过的那段路,我以为我放得下,它会变得越来越淡,后来我又见到你,我发现内心开始不安了……”小溪其实最怕阿澈这样认真的表情。“也许是因为我们都一直在面对无法摆脱的现实和任务,在心灵的边缘游走却始终没有勇气脱离原先的轨道。这只是天意,没有对错……”
“之所以要放下,是因为……我遇见了另一个女孩儿——苏浅浅,这段时间我一直在陪她照顾她,她是个害怕太阳光的孩子,可是为了要陪我无数次进医院,我不想再伤害她了……”阿澈开始有些哽咽。
“其实我都知道了……”小溪低垂着眼皮说,“在我要去还给她DV机的时候,在医院看见了你。很巧,我们都喜欢着同样的生活之声,伊川。”
“她总会向我提起小溪,告诉我遇见你她有多么开心,我从没见她有那么多笑,因为她没有朋友。可是每当她说起你,我的心里就会隐隐作痛,我希望看她开心,可我心里那份回忆像被重刷了色彩!”阿澈的声音随身体一起开始有些颤抖了。
“不要告诉她,”小溪有些慌张了,“我看得出她眼里的孤单,之所以坦然而不屑,是因为有你在。我相信你的阿澈!你一定放得下!”小溪努力地笑了一下,转身跑了。擦身而过的瞬间,她感到安宁,曾经的眼泪欢笑哀伤都不知在哪里乘凉,心里只剩下感激,感激最难能可贵的情谊在最美丽的时刻弥留在心悸,感激时间能原谅那时都任性的彼此,就像是没有感觉,但都明显能触摸到彼此灵魂里的华彩……
八
大风吹过,加快脚步。我们在生活中的摇晃,显得那么完美无缺,可是时间已经不再漂浮于城市的上空,它在迅速退去,变得遥远。我们必须向前走,不停走,加快脚步。谁也不愿站在岁月礼堂里哭泣……
真的该走了吧。小溪心里想。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天。在她转身的时候听到窗外吵吵闹闹地喊着她的名字。她再回头,惊喜地发现:达达,薇薇,班长,紫言。他们都来了。一张张那么熟悉的面孔,好像冬日里的阳光一般铺洒在小溪身上。她笑得合不拢嘴,突然被一声呵斥惊醒:“傻啦?就这样把我们晾在外面隔着窗欣赏你这个保护动物啊笨丫头!”紫言越凶,小溪越觉得亲切。
“我们还是不要进去了吧,这么多人,大家一起去玩吧!”达达从单车上跳下来,眼神示意小溪坐上单车后坐。大家一致赞同。
天空蓝得透明,大块儿的云朵被太阳镶上金边,如同鱼鳞般泛起层层闪光的波痕。树枝在风中摇晃婀娜的身姿,鸟儿欢快地叽喳吟唱,他们都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在阳光的映射下游移,好像坚定而活泼的精灵。
多么美好而静谧的一天!小溪坐在达达的单车后,哼着小曲儿,心里想着,这美好的幸福感会持续多久呢?他们真的是她的底线,无论时过境迁,即使当她的爱情子虚乌有,泡沫般破碎掉,这样的美好却仍然可以使她坚强起来。
“停下停下,咱们这大半天了是往哪儿去啊?”薇薇嗔叫着。
“跟着走不就行了,又丢不了,方圆几千里我都熟悉得很!”看来这班长是当出职业臭美病了。
“不是要去普罗河么?这个方向对吧班长?”达达跳下单车活动筋骨,这是打篮球留下的习惯。
“当然!放心吧,跟着党走,继续前行!”班长手一挥,几个人脚下又开始呼啦啦作响了。
河里的水很清浅,冰凉地没过脚踝,夏日里的温度一瞬间被溪水淹没,碰触到心扉,如冰淇淋的吻。
“小溪,”达达叫道,“我们几个人只有你离得最远,你一个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唉,以后再参加学校篮球赛就不能像从前一样常常看到你给我助威了……”
紫言连忙扭转不愉快的话题:“哎呀,达达你什么时候比女人还罗嗦啊?再说小心我泼你!哈哈……”说完便潦起水破过去,冰凉清透。
美好,似乎真的很短暂。
当远去的火车发出轰鸣声的时候,小溪知道,知道真真正正要坚强起来了……
[浅浅自白]
很多人都认为我是个安静的乖孩子,孰不知这种安静掩盖了我多少梦想,粉碎了我不愿打扰的惨淡并简单的心。它像一把利刃潜藏在我波澜不惊的内心。
我的名字叫苏静怡。我不知道父母为什么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大家都说名如其人,可我真的不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孤独又脆弱,让我没有安全感。我不愿意做个孤独脆弱的人,我一直都寻找着属于我的一片天空,后来才发现,原来它让我那么难以接近。
因为终于有一天我知道了,我有种奇怪的病,我不敢去接近阳光,它能让我头晕目眩。也许从入世就注定了我与梦想的距离。注定了我会是个孤独脆弱的人……
我没有朋友。从九岁以后。原来我有蓓蓓,她跟我一起张大的。那时侯她扎羊角小辫子,喜欢站在墙角唱歌,唱流行歌曲。我被男孩子欺负争夺零食,他们揪住我的衣领:“快点拿出来!”我挣扎着,一句话也不说。衣领勒得脖子隐隐作痛。我不哭,从小我就强装隐忍和倔强。这个时候,从墙角蹿出一个小女孩儿,羊角辫子,漂亮的眼睛,手里拿着两枝脏兮兮的柳枝,朝那些男孩子身上一阵乱抽,嘴里不停喊着:“好臭哦,小心呵小心!”他们全掩鼻而逃。小女孩跑上来,给我整好衣服,对我笑。于是,在那个夏季的午后,五岁的我认识了六岁的蓓蓓,有漂亮眼睛的蓓蓓。
从那以后,我开始爱说话,开始出去玩,开始养小动物——一只名叫小毛的小兔子。它很聪明,我和蓓蓓还教它翻跟斗。后来一天晚上,心肝儿消失了,我和蓓蓓哭了一天,好长时间没再养小动物。
那些时光被浓缩在我们两个人的小小身影里。我之所以喜欢和蓓蓓粘在一起,不仅是因为她替我摆平了欺负我的人,重要的是她灿烂的阳光般的微笑。我们一起捉蜻蜓一起吹泡泡胶一起比赛讲故事……可是我居然一次又一次地昏倒在黑暗中,醒来发现自己在病床上,迎着父母焦急的目光,然后我四处张望寻找我的蓓蓓和她的灿烂,却只能在门后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依然是墙角,依然小声地哼着歌。
父母不再让我出门,蓓蓓也不再来找我。我知道,我失去我的梦想了。我又回到从前强装隐忍倔强的我了。其实我内心很脆弱,但我不哭,即使寂寞得开始头疼……
我每天惶惶不知终日,虽然成绩很好,但从来不表达自己。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总会被困在教室或家里,被老师和爸妈“监视”。只有看着我最爱的阳光发呆,写自己心里想写下的文字,然后销毁,看烟灰和纸屑扬起在空气里,连同自己的心情一起飞向太阳……
我不爱看电视,不爱吃零食,每天向窗外眺望,看见一群孩子的嬉闹。他们用手帕掩住头发学老奶奶走路,一个小男孩被几个女生追着打着哇哇乱叫。这时我就会咯咯地笑,想象自己是他们中的一份子。我只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出去玩儿,孩子们都已经被大人叫回家了,于是又剩我一个人。
十二岁那年父母离异了,我知道自己忽略了他们太多,甚至不知道他们的不愉快从何时开始的,只会看到窗台的叶子枯了又新,阳光那件金蓑衣洒了又收。我把这幻灭又纯真的画面放在头脑中呵护成河……
后来爸爸走了,他走之前抚摩着我的头说要乖啊,不要让妈妈担心什么的。但我只记清楚了一句话:“或许以后爸爸就像阳光一样只能远远地看着你而不能照耀着你了……”当时我很懵懂得看到爸爸的眼眶湿了。我知道,他是把我放在他眼睛里呵护成河了……
妈妈会每天在睡前给我递一杯牛奶,把我的衣物整理好,床铺得软软的,让我可以像一颗露珠在荷叶里轻弹,叮嘱我不要盯着电脑屏幕太久,对眼睛不好,有时间多出去走走。说到这里,她就停住,呼吸有些哽咽。我会对她笑,点头让她放心。其实我早就学会照顾自己一个人生活了,但我不爱表达。长大以后,我就开始对文字着迷,夜以继日地对着电脑,在思绪中畅游。我可以在BBS上扮演一个活泼任性的小公主,也可以在贴吧里收容和隐藏,如一朵寂寞而坚韧的花,易碎的容颜。
似乎爱上这样幽静而恍惚的生活,喧闹而沉静的背后有着一样的品质,容纳不了别人,和自己相亲相伴。
但是生活因为我的逃离改变了……
我经常梦见自己迷失在一团黑暗中,没有方向,我朝着一个有光亮的出口拼命拼命追赶,却无法接近它,它像镜中花,水中月,有魔力般的吸引,然而,它也可以轻易地把我的梦想全部击碎……我再也无法忍受对自己的欺骗,我义无返顾地跑出门,面朝阳光,我想找回一个真实的自己,即使头痛得厉害也要告诉自己:坚持下去,你一定可以!
上午的太阳光一点点繁盛,穿射过梧桐树洒落在地面,留下一片花嗒嗒的灰色阴影,像是凌乱的音符跳个不停。我就这样走着,心乱如麻却异常贪恋。既而我徘徊在阳光铺陈下的篮球场,灰尘在光的条束中浮浮沉沉,所有的景象映射在我眼帘都是金光闪闪,色彩的精灵。温暖的烘烤让我微熏,陶醉在柔软的呵护中我闭上眼睛,感觉快要失去方向……我看到不远处的一个身影,随着篮球起落,潇洒自如的动作,汗水浸透了阳光色的T恤,脚步不停地移动,慢慢走近,我看清楚了他的脸,清澈明亮的眸子,顽强的嘴角,前额上的汗珠将刘海打湿,沿着两侧长长的鬓角不断流下来,那是我多么向往的洒脱啊,如果可以,我愿像他一样,为了追求,为了梦想的凝结和升华……
恍惚间我感觉到他向我微笑,朝我挥手,我怯生生地望着他,低着脑袋,强睁着眼睛,他推了推手中的球,示意要传给我,我想要对他微笑对他点头,可心理上长久的压抑萦绕着我,它迫使我逃避……就在我转身奔走的过程中,我眼前一黑晕倒在地,可是仍一直与意识做斗争,我不能妥协,我相信自己可以坚持住!一双手从背后拖住我,我看到他明亮的眼眸,依然不愿靠近,仿佛看到一种伤害。可力气不由自己。他将我反手背住:“我送你回家。”命令的口气不容回绝。我只好乖乖地藏在他背后,指点方向。我突然感受到自己被一种温暖又荫蔽的力量庇护着,前所未有的。
走到楼下,他停住,放下我,拍了下我的脑袋:“不要逞强,精彩有不同的诠释法。”我楞了楞,好像他能洞悉我的一切,既而佯装平静,抬头:“你能教我充满信心地面对阳光么?”
后来忘记了他的表情,只记得他无声息地转身了,那一刻,我有了种交织的感受,像是在口腔中变碎的一口口苹果,合力凝聚成一股令我不堪承受的酸楚,仿佛恳切的请示被无阻隔地退回。
以后的日子里,我不再乱跑,却在心里一遍遍地怀念躲在他身后的感受。我总是抓不住幸福,每每在恍惚间捕捉到一些光鲜的幸福飘过,它们却总在一瞬间便消失殆尽,在我还没能来及去珍惜的时候……比如我的蓓蓓,还有爸爸……但是一切早已习以为常。对与我,来了去了,爱了痛了,除了记忆,一切都不重要。只要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还有阳光,那它便一定会照亮我的希望。我的,从那天起,我的希望点燃了。这个角落便是他的背后。其实我很怕直视他的眼睛,虽然有阳光一样的明媚,却也有阳光一般的刺眼……可是,我有点眷恋了……
日子流水一般缓缓悄悄,却总有些变更随着流淌。妈妈的脸上开始有红润的光,有笑容,她说我懂事了,长大了,变乖了。其实我能看出,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总不爱与她沟通,她无法猜测我的内心,尽管我有着她的血脉。她恋爱了。
那天我看到她带了一个男人进家门,很高的个头,远胜过爸爸。棱角分明的脸庞和粗壮的手臂。他皱着眉头扫视家里的每个角落,包括书房墙角的我。然而只是匆匆扫视。妈妈用客套话来掩饰面对我时内心的慌乱,我默不做声对她微笑,叫她放轻松。她脸红了一下便同“紧皱眉”一并出门了。
这天晚上她没回家,仅打了个电话,叫我出去买着吃,把门窗关好早点睡觉,我习惯性地答应着叫她放心,其实我知道她要有自己的新生活了,我在心里替她高兴。虽然在爸爸离开后从未对妈妈表达出强烈的亲昵,虽然我知道将会面临更大的孤独,可我希望她幸福。
第二天她回来,看到我脸上又红了一下,我亲切的喊了声妈妈。我问她吃饭没有我做了馅饼,她悄声走近我,抚摸我的头说:“妈妈想带你走,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你愿意跟妈妈走么?”我笑了,没有吃惊的表情,因为早已预料到,我说我长大了,会照顾好自己,我舍不得这个房间的气息啊!
在她的泪光里,我看到了疼惜,但我真的已经长大,不想再牵绊任何人,妈妈知道我做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不好再强求。
那天我看到他们在房间匆匆的身影,直到背影完全小时在我的视线内,我都一直盯着,感到眼前黯淡了一下,既而又明亮起来,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窗外望着窗子。
我望着那棱角分明的脸庞,有微微的暖意,我有预感----他会出现,总是在我孤独无助的时刻,也许萍水相逢,彼此心中只是模糊的印象,我甚至对他的冷淡与平静有些许畏缩,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可以成为我寂寞灵魂的支撑,仅仅一个背影,也足以替我遮挡那刺目的阳光。
我……路过这里,过来看看你他清澈的眼神有些躲闪,我微笑,这种躲闪让我渐渐从习惯到喜欢,那是他的在意么?不敢去猜测,因为需要,于是怕它消失和远离。
那天,我们在栏杆旁坐着聊了很久,他说自己心里贮藏了一份感情,可是总也无法找到流漏的缝隙,这种心情压抑了他太久太久,曾经在他心里美好的象灿烂的云霞,累了倦了,只要一抬头,便在心里增添一份安宁和坦然,只是经营着简单的快乐,可是日子久了,却越发找不到方向了。这种简单的美好,只能是幻境中的憧憬,没了追寻的动力。我说也许是少了一份陪伴,所以感到孤独。
他突然间问我,你有过孤独感么?然后我在心里狠狠痛了一下,我一直是一个孤独的个体,拒绝沟通,可是我却从来都没有认真体会过孤独的滋味。内心的渴望把自己圈了起来,沉醉在梦想的阳光下,没有够碰触,所以不曾体会,我只知道,在蓓蓓消失的那个间隙,在爸爸离开的那段时光,在遇见他想念他的时光片段里,似乎有一种孤独感占据了我。
他看我沉默了,便笑起来,像是缓和气氛一样,说了些让人轻松的话题,其实我没有在意,也没有难过,看到他阳光灿烂的笑,我很开心,即使那不是出自真心,也愿意让笑掩饰他内心的孤寂。
日子久了,我们变的不再陌生和疏离,渐渐地,我看到彼此的笑容多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册开心起来,只感觉自己似乎在慢慢向他靠拢融入,离不开这样的沟通和庇护,沮丧的时候总会想,不怕不怕,还有阿澈在,他是我的底线我的退路,很久很久,我才问及他的名字,因为我从不曾想起过,我在心里称他sea,我尤记得他如海般清澈和深邃的眼神。
但是他没问我的名字,我有饿没告诉他
有一天,他跑到我面前说:“浅浅!我可以叫你浅浅么?”我惊了一下,笑着点头,我叫苏静怡,但我喜欢这个所谓的“昵称”,尚且让我把它作为阿澈对我的昵称吧。苏浅浅,后来我兴奋地喊着:“让我陪你打球好么?我好久没看到也好久没活动了!”他点头,拉着我跑了,感触着他那手心浸出些许的汗,我在心里想,不管怎样,我要陪他一起找寻并实现他的梦想,这样一束阳光,照亮我的生命!
后来我在我们的欢声笑语中,再一次被阳光击垮,实在撑不住的眩晕……我能感觉到他背起我匆匆的着急和后悔,可是在他身后,确实是我生命里最值得珍惜的时刻。我一点也不怪他,是他让我感受生命的色彩,如果可以,我希望时间停下来……
我想起阿澈带我去的那个拉面馆,那里的拉面是继妈妈手艺之后的第二好吃的食物,我在傍晚出门,吃的饱饱的,然后我遇见了小溪,阳光一般的女孩。
她爱笑,也爱开玩笑,她就象开心果一样丰富着身边的每个人,我总想着,我们一定会再相遇的,她会像我的蓓蓓一样……
后来我兴奋地告诉阿澈:“蓓蓓出现了!”他很开心地望着我,“可是她不叫蓓蓓了,她叫小溪!”我似乎觉察到他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下,我知道,女人的敏感不是凭空的。
夏日的午后看到他抱着球大汗淋漓地走来,我又一次高兴的环绕着他,大声喊:“小溪会送给我最好的礼物哦--伊川!陪我看?!”他微笑着点头,然后他说累了,我让他躺在沙发上,掩听他顿挫的呼吸声,孩子一样干净的脸庞。“浅浅……”我听到他呓语中叫我的名字,欣慰地笑着“……你出现了么……小溪?……”
我睁大了眼睛,仰起头看天花板,泪水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哗啦啦流下,弄皱我精心堆砌着轻松的那张脸。然而我听见了泪珠狠狠砸落的声音,足以击碎我们脆弱单薄的爱情和青春。
我看到他醒来,微笑着倒来一杯热水,递给他。他用惺忪的眼睛注视着我,我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我不会离开你的,浅浅。”
我再一次睁大眼睛,我以为我单纯的爱情结束了——且让我称它为爱情吧;我以为他的心还是会疼,当想起她;我以为,我以为,我彻底失去了我的友情我的阳光我的梦想……
“小溪是我的过去式了,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她离开了,或者是逃离了,所以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我的爱情和青春,被篮球淹没,阳光下的篮球架,那是我的梦想,只有你愿意陪我寻找梦想,即使不能靠近……所以我不会再让你辛苦了,因为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
世间的真相,原来都在一个爱字里,一半在阳光下,一半沉浸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