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栖凤凰兮

路来森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12-06 07:44 责任编辑:聪明的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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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的老房子,位于村子的正中央,东西、南北的两条大街,在此交叉。门楼前是一个空场,空场里栽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解放前,祖父领着全家在坊子经商,可还没有解放,祖父就去世了,那时,伯父十一岁,父亲九岁。解放后,祖母带着自己的儿女回到了老家,由于逝去了男家长,这个家庭就好像没有了“户主”,在自己的老家里反而成了“客”,村内村外的人家,都称我们为“坊子客”,如果有人要找到我们家,喊名字或许没有人知道,但如果问:“坊子客”家在那儿住?就无人不晓了;若再问:怎样才能找到他家?人必定会说:村子中央,门前有一棵大梧桐树。好像我们家就只是一棵梧桐树。

我开始对梧桐树有记忆的时候,树还是两棵,是从老根的墩头上生发出来的,严格地说还不能算是树。细而高,直直的,乡下人称之为“杆子”,两根“杆子”岔开着,像一个人倒立着,劈开了自己的双腿。那时,我还很小。常常拿一条绳子拴在“杆子”上荡秋千。晃悠悠地,一边享受着“飞”的感觉,一边仰头望天,迷离着双眼看那天上飘过的白云,直看得蓝天变成昏黄色,像是晕倒在了梦里。

后来,听祖母说,这儿本就有一棵大梧桐树,因为树下死过一个人,就把树锯了。两根树“杆子”就是在原来的树墩上长出的。

祖母说,死去的人名叫路田,当过八路军,鬼子投降后,回乡干了村长,负责这一带的革命工作。解放战争时期,陈毅的部队从沂蒙山区拉出,要解放潍县,沿路顺便扫荡了一些村庄的国民党残余。我们村附近,一个叫张庄的村庄,杏子山上住着一些国民党兵,山上修有堡垒工事。高声就守在这座山上,是国民党的一个机枪手。当解放军的一个营进攻这座山时,高声闭着眼狠命地射击,解放军伤亡惨重,牺牲了一百多人。最后,在解放军的强大攻势之下,高声做了俘虏。当时并没有什么问题发生,只是让高声回到了家。可解放后,“三反五反”时,高声被村民告发了出来。

这一天的中午,村民都集合在了我们家门前的梧桐树下。正值盛夏,太阳火辣辣的,知了没命地叫着,仿佛把一切热量和烦躁都倾泻在了这个中午,而这棵如伞如盖的梧桐树,正好为开会的人提供了一片阴凉。场面严肃得让人窒息,上面派下来的两个人在场子上,来回地踱着,其中一个“年轻人”不断地将手伸向腰中,已经有人看清,年轻人摸的是一把手枪。一定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大家的心里惴惴的,恐慌在树下流动着。终于,路田走向树下放着的一张条桌前。他先讲了几句话,然后高声喊道:“把反革命分子高声,押上台来!”台下的“年轻人”,一手抓住高声的脖襟,一手掏出了枪,刚把枪向上一抬,枪却突然响了,人们立即看到双手扶桌的路田,身子晃着倒了下去。子弹穿过路田的身体,钻进了那棵梧桐树里。手枪走火,没有打死“敌人”,却打死了老八路路田。那一天的公审会,在惊恐、混乱和叹息中散去。

后来,路田被追认为革命烈士。我上小学后,年年的清明都要为他扫墓。那几年的清明,我们总是先为路田扫墓,然后再列队,到附近一个叫王家庄的村子,为另一位烈士扫墓。同样,王家庄的小学生也是先在自家村庄扫,然后再列队到我们村扫。两队小学生,相向走在同一条路上,相遇时,总会叫嚷一阵。那吵嚷的声音,像是商人在争吵着做一件价值交换的买卖。高声,那一次因了枪的走火,命留了下来,人却被关进了监狱,可是两三年后就出狱了,回到村中做了一个农民。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一个冬日,我曾见过一次高声,其时他已老弱不堪,身穿一件老黑的棉袄,蜷缩着身子蹲在墙角下,眯着眼正晒着太阳。不知道他是否还能晒出自己那差点儿丧命的记忆。

生命,就是这样地死亡、存活于偶然和必然之中,历史也就这样清楚而又糊涂地记忆和淡忘着。这是我的祖母记忆中的那棵梧桐树的诉说。

我记忆中的那棵梧桐树,是后来祖母将两根“杆子”中的一根斫去了,只保留下的那根粗大点的。祖母说:“两根杆子都留下,就都长不成器物了。”

一根“杆子”,果然就长成了“器物”。几年的功夫,它就长得枝干挺拔,亭亭如盖了。夏日里,一地浓荫;冬日里,满树萧瑟。或许,充足的水肥是它速长的重要原因。我们村的那条东西大街,实则是一条穿村的小溪,村西有一孔山泉常年供水,梧桐树就生长在小溪边,旁边,还有我们家的猪圈,粪水可以渗入树的根部。溪街的南岸,是一口水井,还有一棵高大的枣树,与梧桐树遥遥相对,像是对望着某一种信念或承诺。每年春天,当枣树还处在半死寂状态的时候,梧桐树就开出了它淡紫色喇叭状花朵,满树摇曳,像是擎起了一树的酒杯,在庆祝着自己的灿烂,在迎接凤凰的到来。而枣树,却还木然地倔强在春风里,铁枝纵横地刺向天空,紫红色的树皮,刚刚泛出一点生命的色彩。梧桐树,傲慢着枣树的迟钝。到了秋天,景况就不一样了。枣树缀满了红红的枣儿,把满脸的红颜和骄傲洒向天空,把梧叶罩出一种无力的枯黄,可梧桐似乎并不气馁,它已结下了圆圆的青涩的种实,像一颗颗呼唤的铃儿,摇晃在空中,摇晃着它的信念,梦想着飞来栖梧的凤凰,也许它是固执地认为,它就是为着凤凰的栖落而生长的。可凤凰却始终没有飞来,凤凰只能存在于树的期望中了,树则期望着人的期望。

我上小学后,对这棵树的记忆就更深刻了。一棵树,一块空场,再加上位于村子的中央,自然就成了孩子们聚玩的场所;溪街南的水井,则是婆娘们的天下,在光滑的石板井台上,她们摇动着辘轳,她们洗衣,她们喧闹,她们肆无忌惮地张扬着女人们的欲望,她们也诱惑着那些心欲蠢蠢的男人。而这棵树,就成为了一个阅历者,一个倾听者;它阅尽了浮世的百像,听足了人间的声响。它更成为了那个时代,接连不断的运动的记录者,甚至于受难者。村人的滑稽、愚昧,时代的浮躁、疯狂,尽在它的视野之中。

文化大革命的有一年,运动达到了高潮。街上到处是投降状的、干草扎成的“草人”,上面写着“打倒刘少奇”的标语,我们家门前梧桐树上,也绑上了一个大大的草人,专供路人或放学的小学生投掷,或用红缨枪刺杀。因为要将刘少奇“打倒在地,再踏上十万之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所以,刺杀似乎成了表达的最好方式。那时,斗争,占据了生活中的一切。我们的政权是从“枪杆子里面”出来的,所以,当我们斗倒了自己真正的敌人后,就只好斗争自己了。空气中也充满了浓浓的火药味,早晨的太阳不再灿烂,夏日的绿荫不再凉爽,青春的姑娘失去了温柔,人都成了疯子,疯狂在斗争的火热里。在如此的高潮之下,梧桐树上的“草人”,很快就被刺得“体无完肤”。有那么一天,我的祖母生气了,她将“草人”用力地扯下,愤愤道“打倒个屁!”顺手一扔,扔到了井边的泥淖里。可让我的祖母惊讶的是,“体无完肤”的不仅仅是“草人”,还有我们家的梧桐树,它的上面戳满了大大小小的洞,新刺出的洞,尚流着青色的泪,这青碧的泪光里,似乎也含着属于树的哀怨和悲伤;旧洞已经变黑,一种黑色的空洞在腐烂着,黑暗似乎要通过这个洞,钻进树的心脏里去。一种可怕的蜕变,一种行将的死亡,让人不寒而栗。

那个时候,还有一种“红红的现象”,人人都戴主席像章,到处都挂主席画像。连大街上都张贴上了主席的画像。可是,风雨似乎是不认主席的,一场大的风雨之后,一些主席像就被无情地刮到了地上,有的就跌入到泥潭之中。我清楚地记着,祖母将“草人”扔弃后不久,一场大雨之后。村小学的一位校长,从梧桐树下走过,井边是一片泥水。他忽然低下头,从泥淖中提起一张渍透了的主席像,然后把它挂在了井边的石臼上。继之,摇摇头:“怎么能这样对待主席呢,怎么能这样对待主席呢!”他大概也是属于那种“一颗红心向太阳”的人,因为听得出,他的沉痛是发自内心的。可惜,他的心,泣出的话语,沉甸甸地落到地面上,却被满地的泥淖淹没了。好多天里,挂在石臼上干瘪、萎缩的主席像,和躺在地上凌乱不堪的“草人”,对视着,对视着,对视在梧桐树下,一直对视到,被梧桐树的落叶所覆盖。也许是,梧桐树已不忍看这种旷日、无聊的对视;也许是,它们自己也已经疲惫了,需要一种悄无声息的掩埋。

假若有凤凰,真的栖止到了这棵梧桐树上,不知道它们会吃些什么。可我,在这棵梧桐树下,确是开过一次忆苦会,吃过一次忆苦饭的(后来,我还向村中的年长者印证过一次,他们说这是最后一次吃忆苦饭了)。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一天。那一天,全村的人都集中到了这棵树下,早已有人用箩筐担来了一筐筐的菜团,菜团是用切碎的红薯叶梗,加进少许红薯面,手团而成的。分食前,先要开“忆苦思甜”会,会上,由一位旧社会“苦大仇深”的人忆苦,好使大家“不忘过去苦,牢记今日甜”。我记得这一天忆苦的人,是村中的“老面”。他身体高大,像一截高耸的树桩,样子看上去有点傻,旧社会常年给地主当长工。最出名的是他那一双“铁板脚”,一年四季不穿鞋子,脚底厚厚的趼子,能碾碎石块。其时,他已六十多岁,蹒跚着走到台子上,就诉说开了:“唉,旧社会苦啊!我给地主打长工,地主吃白面,却给我们这些长工吃焦黄的煎饼卷,里面还要夹上煎熟的咸鱼,怎么能这样呢?”场下,有人开始吵嚷,因为当时,已经很少有人能吃上煎饼卷夹咸鱼了。“老面”顿了顿,大家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他却猛然一转身,用手指着地上箩筐里的菜团,愤怒地说:“可解放后,我只能吃菜团了••••••”主持会议的人一听不好,赶紧把他向下拉,他好像意犹未尽,怒怒道:“我还没说完呢,我还没说完呢•••••”可终于还是在众人的哄笑中,被拉下去了。

傻相,未必是傻人。

当大多数人被钳口的时候,愚人的惊天一呼,也许会喊出一些真话。于是,就有人记住了这样的愚人。我想,我们家的那棵梧桐树也应该记住了“老面”。

分到菜团后,我吃得很香,并不觉得有什么苦。因为那时,好多人家,一年中约有半年的时间是靠吃菜团度日的。我记得,每到春天,村子里的小孩就挎上筐子,到野地里的刺槐树上摘树芽(演绎成一道凄凉的风景),回家后掺上点面粉蒸熟了吃。一到秋天,生产队就将红薯地里成趟的嫩秧分给社员,剪取后切碎、晒干,以备冬天度荒食用。

当饥饿成为生活的必然的时候,菜团就不再是苦的象征,它也就无法承担它的“历史使命”了,它的“历史使命”也就只好无奈地滑稽成历史的笑柄。

几年之后,我们家门前的那棵梧桐树终于干枯了,它的生命复归于沉寂。尽管我们家当初栽下它时,也是寄托了“家有梧桐树,引得凤凰来”的美好愿望,但最终也没有凤凰栖止于此。盛夏季节,梧桐树枝叶繁茂的时候,一早一晚,倒是聚集了众多的麻雀,它们吵吵嚷嚷,鼓噪不止,像那个时代,终日聒噪不已的会议,梧桐树注定只能成为了一棵开会的树了。不知道它会不会“抱恨终身”,但我却认为它是完全可以满足了,因为它毕竟见过了“世间大象”。世间,又有几棵树能有过它那样的视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