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紫砂壶

父亲爱喝茶。

几年前，曾专程为他挑了一套紫砂茶具。

茶壶扁平圆圆的肚子，壶嘴画出俏丽的弧线，盖子上卧着一只美丽的蝉。六只茶杯小巧精致，手感滑润。泡上一壶绿茶，清香淡雅。将六个杯子满上，能感觉是一家和和美美的风景，满屋子都飘荡着芬芳的气息。

那时候，我们总喜欢陪着父亲，围坐在餐桌旁，暖上一壶香茶，聊聊最近忙着的工作，聊聊家乡流传的故事。

其实，这种围坐在火炉旁，一家人大声聊天，一起唱歌的日子，应该是在老家，才会出现。那时候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边喝茶边聊天，越聊越起劲，可以一直聊到深夜甚至凌晨。夜里老妈、大姐或二姐，会给我们做宵夜。所以那段日子，我爱极了熬夜。

父亲爱给我们说他的传奇故事，还有爷爷奶奶的经历。母亲则喜欢讲一堆她听过或经历过的搞笑的故事。我们每个人小时候的经典故事，是吸引我们围坐在一起的重要因素。每个人小时候的笑话，会成为大家的经典记忆，流传在整个家族。

我最没面子的故事，是刚学会喊叔叔阿姨哥哥姐姐的时候，父母同事里的一位姐姐，逗我玩儿。她让我叫她姐姐，我乖乖的叫了一声，不过声音很小很细。她便说，“大声点。”我同样用很小很细的声音说，“大声点。”呵呵，这个可爱的姐姐再次重复大声点，我胆怯地看着她，又怯生生地发出了一句“大声点！”

这样的故事，我长大后每遇见这位大姐，她都会大笑着讲述一遍我当年的表现。有时候她干脆见我就说，大声点！好伤自尊……好在，我十六岁就远远离开了老家，否则到今天我还要面对这样尴尬的场面。

当然，这样的故事不止我一个人拥有。三哥小时候也有过，当时经济条件紧张，我和弟弟还没出世呢。二姨给大姐二姐各买了一件漂亮的裙子，唯独没给比大姐小比二姐大的三哥买衣服。看着她俩穿上了新裙子，感到被冷落的他，抓起一件旧衣服往身上套，另一件衣服踩在脚底，嘴里叨咕着：“要穿大家穿！”还狠狠地踩着地上的衣服……后来我们都点评他当时是很可怜，被重女轻男的父母冷落了，不过表现过激。也批评了老妈当时不应该打他一顿。那次经历后，三哥再没为衣服之类小事跟家里闹，专心读书，专注于他喜欢的书籍、音乐里，不再过问家里琐事。一跃成为了我从小就崇拜得五体投地的大学者。我对于文学与音乐的爱好，都是深受他的影响。

故事很多，父母小时候的故事，也一样是我们围坐火炉旁津津乐道的经典。那种暖融融的氛围，还夹杂着烤红薯，烤洋芋，烤糍粑，烤黄粑，烤瓜子，烤豆腐干等等家乡小吃的各种香味。当然，更少不了母亲每年都要自制的玫瑰香茶。

等我们学会用紫砂茶具泡茶时，母亲已经患上脑血栓，不能再给我们做玫瑰香茶了。兄弟姐妹们都各自成家，分散在几个城市，没有时间再来与我们一起围坐品茶。所以这套茶具用过一段后，父亲说，他更想要一只可以捧在手里，小小的自斟自饮的茶壶。

回京前，我把这套父亲不怎么使用的茶具带到北京，想把它作为念家的道具。可是到了北京整理行李时，茶壶不小心摔了，只剩下盖子和六只小杯。

懊悔不已的我，也只能望壶兴叹。

失去茶壶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今天夜间我突然醒来，睡不着。想到了父亲，想到了这套茶具。我忽然明白，失去了的茶壶犹如失去了我们的父亲。他就好像是茶壶本身，母亲犹如那只美丽的茶壶盖，我们兄弟姐妹六个正好是那六只杯子。合在一起，我们能盛装和分享无穷的清香与快乐。一旦茶壶没了，盖子就只能孤单的表现着自己的美丽，杯子们再没有源源不断为他们收集幸福与快乐的依靠。就好像一间屋子没有了遮风挡雨的屋顶！

冥冥中，总有一些事情在刻意地制造巧合。父亲已经离开我们三年有余，对他的怀念却越来越深。想念那些一家人团团围坐的日子。想念父亲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母亲春节期间摔了一交，骨折卧病在床。让我们担心不已。好在坚强的她已经恢复，又可以自如地行走了。这让我们六位失去屋顶的孩子，心里多少有了安慰。

但愿父亲也放心快乐地，在他的世界，畅饮清香的绿茶，幸福的关注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