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净影 散文 感悟生活 2004-07-23 18:18 责任编辑:艾德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05855

两点三十五分。

是初夏的凌晨,清凉微风带着绿叶的淡香从窗外进来,扑在裸露的手臂上。很干净的凉。

在网上和一个男人已经聊了两个多小时。外面有救护车呼啸而过的报警声,在静寂中显得凄厉。其实并不是真的很聊得来,只是因为在聊,没对彼此厌恶,就顺理成章地聊下去。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在主动中被动着,在被动中主动着。

有液体从鼻子里流出来,很迅猛地,有点措手不及。

我从小就这样,常常无缘无故地就有暗红的血从鼻子里流下来,速度之快仿佛压抑了许久的猛兽。所以总是弄得满身满手,样子很狼狈。血滴在键盘上,渗进按键的间隙里,黯淡而死气沉沉。

有时候我怀疑这样毫无生气的液体真的是曾经在我身体里流淌过的吗。

捂住鼻子半仰着头跑到客厅里找面巾纸。血流过我的手背和嘴唇,滴落在地板上。我想起小学时代的最后一个同桌,很瘦的男生,名字已经记不得了。印象中似乎也很经常流鼻血。最大型的一次是在语文课上,我四处帮他找面巾纸。下课以后他到卫生间洗手,我看到他白色校服上红褐色的斑斑血迹,像照不到阳光的大利菊花瓣。

我把柔软的白色纸巾塞在鼻子里,仰面躺倒在床上。眼睛酸涩。

我在黑暗中想起韩脸部柔软而暧昧的线条,那些曾经轻轻贴在我皮肤上的流水一般的温暖。想起他第一次送我回家,在空寂的楼道口,浑浊的灯光下他搂住我,声音平静而坚定地对我说,尹,你是我的。我的眼泪滴在他肩上,一定是灼烫疼痛的。

我的童年是孤独的,只有母亲。那个曾经陪我度过童年的女人。总是留着短发,戴银白色的人造穿耳水钻,淡紫色涤纶连衣裙和白色细跟凉鞋。坐在大麻编椅里看小说或杂志。用一个圆柱形的简单玻璃杯喝清水,上面有兰花的图案。那些透明的液体在阳光下闪动,然后被吸进柔软的唇里。

生命总是这样循环。

她是个简单而清澈的女人。满足于阳光的温暖和清水的湿润,满足于一成不变的生活,坚定不移地爱着她的丈夫和孩子。可令她沮丧的是丈夫总不在身边。她是个愿意等待的女人。而我却在她身上看到了执着于爱情的可悲。

孤独。

我常常听到她躲在浴室里偷偷哭泣的声音,落寞而脆弱。

回到电脑前时,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没留一句话地消失。

我痛恨不告而别。就像我的母亲终于决定北上寻找她爱的男人时,我回到家里只剩一片空寂。和一个有兰花图案的玻璃杯。

我就此长大。

总有不堪忍受孤独的时候。那是决意不吃安眠药的夜晚。

身体在黑暗中慢慢蜷缩,听到自己的呼吸均匀心跳凌乱。

窗口的天空是墨黑的,看不见半点星光。

然后泪水滑了下来,钝重地在脸上漫爬。感觉是在潮气中腐烂的枯叶,散发颓败的芳香。就象曾经的爱恋,会死在时间的轮辙里。

某一个阳光躁动的上午或者湿漉冰冷的黄昏。爱在幽蓝的天空里,在浑浊的路灯下,在相触的肌肤间,在眉际发梢消逝殆尽。哭泣是可以被遗忘的,那末只剩下泪水。

然后我们去喝一杯。

酒吧是个意识流混乱的地方。喧嚣的角落有很多相同的气息,可以找到平衡的支点。平凡的或者英俊的脸孔夹杂着香水和甜的烟味在身边滑过,平淡的视线里复杂交错。丧失激情的躯体在粗暴的音乐和闪灯中支离破碎。年轻的调酒师站在吧台隐晦的灯光里,扭动手腕发出液体碰撞的声音。

下巴刮得很干净,只剩下青色的须根。等他做了爸爸就可以把它们留长,坚硬地扎在女儿的小脸上,逗得她咯咯笑。

如果一个男人走过来打招呼,目光锐利但脸部有柔软而暧昧的线条,就请他喝一杯威士忌,然后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他是个很帅的男人,有干净修长的手指,让人很想亲吻的嘴唇。心底有无迹可寻的秘密所以脸上有疲惫。英俊的男人和漂亮的女人都是一幅好画,不一定值得爱,但无疑值得欣赏。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他的年龄他的身份。要的只是他这一刻的孤独和美丽。生物都有自私的本能,这很正常。

他坐下来递给我一支烟。他知道我一定抽烟就象我知道他一定喝威士忌。除了爱情,我相信任何直觉。

然后我把他带回家。

我掏出大串钥匙开门的时候,他在背后笑我,你会后悔的。

我笑,我就是不想让自己后悔。

从小到大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来到这个世上。生命本来就是个错误。

我给他倒了杯冰水。他说,没有啤酒吗。

我的冰箱里从来不放啤酒,因为不想空气里混杂其它的味道。我的家里只能有人的气味,男人的和女人的。

你经常带陌生男人回家吗。

他把玻璃杯举到眼前饶有趣味地端详着。上面有兰花的图案。

很普通的玻璃杯呢。他说。

对。我接过他手里的杯子,坐到他身旁。是夜市地摊上的便宜货。但是你不能打破它。打破了又如何。他的嘴角挑战性地牵动。

打破了,我就要你的命。我笑。但我是认真的。

我的第一个有兰花图案的玻璃杯毁在一个男孩手里。

那一年我五岁,是幼稚园里最不引人注意的小孩。谁都知道我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任何人都可以来欺负我。我忍着,因为我无人可依。

可是我终于把一个七岁的男孩子从三楼的窗口推下去。他打碎了我的玻璃杯,那唯一一个还残留有我母亲气息的物品。他的声音在灼烈的阳光下回荡,充斥着惊慌与绝望。多年后还会在我的梦里萦绕,让我的眼睛在阳光下刺痛晕眩。他是故意的,我绝不原谅。

那以后我被逐出幼稚园。母亲寄来的钱越来越少,终于断绝。我成了白吃饭的拖油瓶。那个自称是我叔叔的男人每天打骂我。用皮鞋,用腰带,用鸡毛掸子,一切他认为打起来最痛的武器。我不停地躲,四处跑。但我从不求饶。

忍无可忍的时候我会逃到隔壁村的姐姐家。她后来带我回到城市,让我终于摆脱开那些疼痛的岁月。可是在那之前,我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

她的母亲在厨房给我下面条的时候,她脱下我的衣服,替我在伤口上抹药。我在她满是泪水的眼里,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她是第一个曾经为我心疼的人,韩是第二个。然而他们终于都从我生命里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我终于长大。我的肌肤变得柔软而干净,它们清澈透明。

我喜欢抚摸自己的肌肤,那么真实,不必担心会突然消失。

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的时候,我总是觉得这样洁白的皮肤上应该有鲜艳的血液缓缓流动,有蚂蚁撕咬般细腻的疼痛。我微笑着想象那些粘稠的液体细细蔓延,是一种灵魂出窍的兴奋感。

我想我的孩子如果出世,也会有和我一样的皮肤。因为她是真实的在我体内存在过的,和我流着同一支血。但是她却背叛我。我记得那种感觉,不会遗忘。

我的腹部剧烈地疼痛起来。我在黑暗中开始颤抖,全身起鸡皮疙瘩。

我想我就快要死了。我的孩子不愿意来到这个浑浊的世界。她想与我同归于尽。这是韩的孩子,她来要我的命。原来从最初韩就对我有怨恨,他把它注入我体内。他在企图掌控我。但是命是我的,谁也没有资格控制它。我绝不允许别人控制我,谁也不行。

我奋力爬到电话旁,拨了医院的号码。在手术台上,我对他们说我的肚子很疼。医生说,孩子恐怕保不住了。没有关系。我说。保住我就行了。

然后我看到他脸上的不可思议。他当然永远不会明白。

韩曾说我很自私。是的,我自私。没有人疼惜我,难道自己还不疼惜自己吗。

两天后我出院。

我掏出大串钥匙开门的时候,铁门发出寂寞的哐啷声。屋里阳光明媚。我轻轻微笑,看到自己挺着大肚子走来走去的身影。那些曾经的想象,如今的幻想。

韩。孩子。尹。他们的命运掌握在我手里。我始终胜出。

那以后生活似乎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习惯了那种孤独消沉的感觉。

有时我会挎上大大的手提包,在商业街混乱的人流中漫无目的地走着。那些明亮的玻璃橱窗里挂着色彩艳丽的时尚服饰,高档皮包和化妆品。专卖店门口有年轻的男孩女孩站在巨幅海报前拍着手吸引顾客。阳光在他们脸上游移。店里放很喧嚣的音乐,空调开得很大。或者踱进酒吧喝一杯威士忌,加很多冰块的那种,冻得牙齿生疼。

那通常是在夜晚。人很多。可以轻易地忘掉一些伤痕。

我知道希望只是一种累人的幻觉。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

我不停地吃泡面。一天三餐,各种口味。我想在不久的以后,我会生CANCER。到那时就不会再恐惧,可以安安静静地生活了。我想我是真的累了。像在潮气中溃烂的枯叶,散发颓靡的芳香。

韩说我是个懦弱的人。那是因为他不了解我。他从来不曾试图了解我,所以他会不辞而别。他不知道我痛恨不告而别。他只是以为这样就能躲得过我。我推开旅馆房间的门时,他的眼里满是恐惧。我想起那个被我推下楼的男孩。他们有着相同的眼睛。他们同样夺去我最重要的东西。所以他们该有相同的命运。

但是现在我觉得懦弱很好,真是很好。这样我就可以选择逃避,在昏睡中逃避。不停地睡,不停地睡,永远不要醒过来。那时我就可以走过去,抽出CD架最底层的一张,柔软细碎的音符开始飘过来。我记起这张碟子。那是一段被刻意模糊的记忆,想起来很久远很久远,仿佛不是今生。我曾经反复地聆听,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脆弱忧伤的音符全刻在心里。以为永远不会淡忘。

苍绿色的封面,是一片古老森林。没有任何点缀,只有阳光和落叶。

我知道风正在轻轻地吹。下雨的时候就可以闻到很纯粹的泥土和绿叶的味道。也许会有鸟鸣。没有也没关系,只要泉水的声音能从远处传来。

我听到母亲轻轻叫我的名字。她的银白色人造穿耳水钻在阳光下闪动。用一个圆柱形的简单玻璃杯喝清水,上面有兰花的图案。我仍是四岁时候的模样,闭了眼睛依偎在她怀里。她轻轻晃动,那么温暖。

她说,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