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魅

路来森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12-01 18:40 责任编辑:阡陌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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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疲惫的夜,裸露一些孤独与忧伤,诱惑就是从指尖滑落,才吹痛了灵魂脆弱的方向。欣赏回味这样有功底的文字!

我觉得,一个村庄,就像是一个历史的符号,它总是承载着、贮存着一些什么。而这些内容,有的是外显的、直观的,可以看,可以闻,可以言传;有的则是内蕴的,看不见,摸不着,不可言传,它只是流动在人们的心中,甚至只是模糊在人们的心中。可是,也不定在什么时候,它就会突然涌动起来,纵是死水微澜,也会给村庄笼上一种情绪,甚或惶恐。这样一种状态,就使一个村庄,神秘中有一种飘忽;就使这个村庄,里里外外丰实成一颗饱满的种子,永久地种在人们的心里。

我小的时候,伴着祖母相住。一进入秋末冬初,我就见祖母的神情变得忧郁起来。晚饭后,祖母总是盘腿坐在土炕上,从身旁的葫芦头里,装上一袋烟丝,叭嗒叭嗒地抽着,陷入沉思冥想之中。我们家紧靠着大街,街上沉甸甸的脚步声,不时地踏进寂静的室内,抛下渐去渐远的尾音。

有时,街上会传来嘟嘟囔囔的老女人的声音,像是在念着某一种咒语,这时,祖母就会从口中抽出烟袋,回首看着我说:“北门里你老妈又在叫魂了。”祖母的眼,木浊的如夏日里的一湾浑水。“北门里”是这个老女人居住的地方,位于我们村“南北大街”的最北端,故名“北门里”。论辈分,我得叫她老奶奶,当地的方言称为“老妈”。“老妈”有一项绝活——“叫魂”,谁家的小孩子,如果不小心,猛然被吓丢了魂,就会去找“老妈”叫。(据说人有三魂七魄,丢了魂,性命攸关,谁家敢大意?)“老妈”先为丢魂的孩子“把脉”,如果脉搏跳动正常,那就是生病了,“老妈”会主动说明,让家长带着孩子去看医生;如果脉搏跳动微弱,那就是丢魂了,“老妈”就举行仪式为孩子叫魂。叫魂,也要分情况而定。如果“魂”是丢在村庄附近,“老妈”就会到这个丢魂的孩子的家中,在堂屋门口放一碗白水,然后敞开大门,拿一条丝线,线头系一块红布,从大门外向家中缓缓拖来,口中念念有词,一直拖到盛有白水的碗前,这就叫做“招魂”。若碗中的白水冒起水泡,就证明魂已招来(我小的时候,曾经找“老妈”叫过一次魂,我是果然看到碗中冒水泡的,自此我就对她产生了一种神明般的崇敬)。如果一个人的魂是丢在远地、异乡,“老妈”就只好到村子的中央去“收魂”,这要拿上丢魂人穿过的一件衣服,先在村子的中央焚烧黄纸,对着丢魂的方向叩头,然后拖起衣服,口中念念有词地拖回家。“老妈”收魂的地方,就在我们家的大门口外,所以我们家是经常听到她念动的咒语的。夜半时分,突然听到莫名的咒语,任谁也会感到心悸,所以,我的祖母似乎对这样的事情极是厌恶,她好像是怕自己的魂会被收去。可奇怪的是,接受“老妈”叫过魂的人,后来,病大多就好了。这样奇怪的事情,牵动着很多人,于是,就有人说“老妈”是狐狸精附身,黄鼠狼附身,甚至说是鬼附身,可不管是什么附身,有事实摆在那儿,你又怎能不信呢?“老妈”口中念动的“咒语”是什么?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这一些事情,也只能堆积成为村庄的一种隐秘了。

“北门里”老妈,现在还康健地活着,已经九十多岁了,听说,还能为人叫魂。她自己,是不是也凝聚成一颗不死的“魂”了?

乡下的老人,是最怕冬天的。过去的冬天,常常积雪盈门,寒冷而又漫长。这对于一些年迈而又有点小病的老人来说,是一道生死的关口。于是,就常常听到一些老人的哀叹:“唉,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语气里,浓郁着一种无奈的伤感。生命的悲凉,把老人干瘪成一棵瑟缩的枯草。

我的年迈的祖母,那时也是很怕冬天的。长长的冬夜,她久久地坐在那儿,像是要把这冬夜坐穿,坐进时间的永恒里。但她更怕的是,冬夜里猫头鹰的叫声。猫头鹰,在我的家乡俗称“夜猫子”。每年的秋后,夜猫子就开始进村了。天空越晴朗高远,它越叫得欢,它似乎发誓,要用那似笑似哭的声音,把最美的秋夜拉进地狱里去。“夜猫子”,成为村人一种死亡的恐惧。俗谚曰:“不怕夜猫子叫,就怕夜猫子笑。”“夜猫子”的笑声让人不寒而栗,可巧的是,几乎每次“夜猫子”在村庄的某一个方向“笑”上几晚后,那个方向就死人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夜猫子的笑声,撕裂着村庄的宁静。每次听到,我的祖母就长叹一声:“唉,不知道谁家又要死人了!”

“羊”就是在一个寒冷的冬季,死在“夜猫子”的叫声里的。

“羊”是他的外号,他患有痨病,面容枯黄,身体干瘦,像极了一只病羊。所以,每一个冬天,都是他的一道生死门槛。他从外村娶了一位带孩子的老婆,自打这个女人进家门,家中就没有停止过吵架。有一次,他的老婆,竟然将一把“锥子”插进了他的脖颈里。他一边用手捏住流血的伤口,一边哭喊着向大队部跑,是想让大队干部为他评一下理。村子里的大人、小孩追随着他围观,比游行的队伍还庞大。这恐怕是他人生最辉煌的一次轰动了。他的“辉煌”,使村子里枯寂的死水,泛起了好一阵波澜。

“羊”死的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厚厚的雪。第二天,听到他死的消息,我也曾去他家看过。他横趴在门槛上,身子在门内,头探在槛外,头下是一潭冻冷了的血,血溅向四周,地面上开出了一朵朵殷红的梅花。身边的人在不停的议论,“怪不得昨夜老听到夜猫子笑呢!”“叫了好长一段时间呢!”,我的祖母也说:“吓死人了,我都一夜没睡着!”“羊”的老婆,木然地坐在一边。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会跟别人说话。“羊”究竟是怎样死的,没有人去查,“夜猫子“都叫了,那一定是他该死了。但那一夜,我是没有听到夜猫子叫的。

“羊”死后不几天,他的老婆就带着孩子,回到她的前夫那儿去了,走时,连房子的那些破门窗也拆走了。破旧的泥邳老房,只剩下一个个黑洞,张着口,面对着冰冷的苍穹。

后来,听人说,有人经常看到“夜猫子”从老房中飞进飞出。那一段时间,恐怖像云一样,笼罩了整个村庄的夜空。是不是“羊”的魂魄也还游弋在夜空中呢?再后来,还听说,“羊”的老婆之所以跟他吵架,是因为“羊”不能尽“人事”。

猫头鹰,大概从来就不被看作“祥鸟”。早在《诗经?鸱鴞》里就有诗句写到:“鸱鴞鸱鴞,既取我子,无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闵斯。”“鸱鴞”就是猫头鹰。诗句虽然是借一只鸟来倾诉,但实在是“鸟为人言”,诉说猫头鹰,或像猫头鹰那样的人的毁坏性和掠夺性。再没有任何鸟儿,能像猫头鹰这样,生死相关着人的性命了。村里人都认为:夜猫子进村,就是叫魂的。它似乎已成为人的生命深处,一种生命的咒语。

我的祖母,是在一年的夏天去世的,她不知道,死亡是没有季节的。那一夜,没有人听到“夜猫子”的叫声。

对于一个村庄来说,似乎越古老,就越会沉淀下一些幽密,一些难解的生命现象。本是很熟的一方水湾,村人们从前是常在湾边洗刷的,湾水仿佛积聚着自己身体的温度,是那样的亲切和温暖。可是,如果突然在某一天里,水中淹死了一个人。这个水湾,就会变成死地,湾水也会被冷却成寒冷的碧绿。如果一个村庄里,在一段时间内,不知何种原因,连续死了几个人,这个村庄就会迅速罩上一层死亡的恐怖。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村人是很难解释通的。于是,他们就笼统称之为“鬼魅”。“鬼魅”是一种莫测的神秘,是一个村庄精神的组成部分,它调节着村人的某种情绪,某种生活的节奏,甚至于成为某种文化的源头。这很容易让人想到《楚辞》中的《山鬼》。据说,后人已考证出“山鬼”,即是森林中的“野人”。对于文学来说,这是一种多么乏味的考证啊!“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从“野人”中,你还能找到“山鬼”如此的美质吗?

所以说,从一定程度上,我更喜欢那些莫测、幽密的村之“魅”,看它演绎成一条神话的河流,阅读这条河流中流淌着的那种不死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