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的背影

父亲说，我走了。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立起身，把抽完的一根烟头放进茶几上的烟缸，并顺手拿了他的衣服，头也不回走出我的家门。然而，不知怎样，待到要下楼梯了，却停住了步子，转过头对我说：“孩子读书的事，你还要多关心啊——你进去吧！”说完，匆匆下楼而去，一瞬间便消失在我渐渐泪眼模糊的视线中……

父亲每次都是这样，总带些东西给我们，又总是一吃完中午饭便急着回去。我知道，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总惦念着家务。当然，也怕影响我午休；而深知父亲的我，从来都不好说什么，也只有让他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我是很怕送父亲的，至多也就送到门口便又折回屋内，然后，赶忙穿过厅堂，跑至后阳台，默默伫立在原地等候父亲出现在楼下的公路上，望着他那熟悉而又消瘦的背影，再一次从我眼前匆匆而过。

望着父亲的背影，我竟无语。惟独心里涌出许些难以形容的酸楚。父亲老了，瘦了，在这样的一个视角下看父亲，人显得愈发地矮小、单薄。但行走中的父亲，却浑然不觉阳台上有一个正在默默注视着他的我。父亲仍然走得坚定，走得匆忙，看他的样子，又似乎走得那样地轻快。也许，在父亲风雨人生的旅程中，他都是这样坚定着信念，跨过一道又一道生活的坎，一路朝着悠悠时光走去的。只是，父亲给我的背影，光景不再，竟然是如此沧桑的一副模样！

但父亲的背影又何以变得如此之快呢，仿佛，几十年的时光突然在此发生了断层，刹那间就把父亲近一生的光阴聚为眼前的一念，于是，父亲便两鬓斑白，便背影沧桑了。想到这流年似水的无情，我不由感慨万千。因为，在我依稀的记忆中，我还分明存有对父亲当年的影像啊。这一切，犹历历在目，如在昨日一般清晰、闪烁……

小时候，在故乡，父亲忙碌中总给我们无尽的关爱。他那硬朗而又宽容的肩背，常常便是我们温暖的所在。我们缠在父亲的身边，我们爬上父亲的肩头，我们骑在父亲的背上。很多时候，父亲就这样背着我们，在晚饭过后，走在去照看代销店的路上。那时的乡路，崎岖不平难以行走，可父亲一路小心翼翼，借助手电微弱的光线或朦胧的月光，居然也走得四平八稳，令趴在他背上的我或弟弟，十分的舒服，一点也不觉得颠簸。其时我们还小，不知父亲这样背着我们走路辛不辛苦，但我们从未曾听父亲喘过粗气；相反，一路上，背着我们走路的父亲总是话语不断，笑声不断，为我们创设了几多的快活，以防我们在路上睡着了身子着凉。

在父亲的背上，我们深深体会到了那个年代恐怕不是所有的同龄人都能体会到的幸福。我们也这样一直幸福着我们的童年，并使之温存在岁月漫长的旅途，伴随我们迎着风雨一步一步成长，最终走上生命的成熟。

然而，我们快乐了，幸福了，而父亲的背影，历经岁月匆匆，也就消瘦了沧桑了。其实，岁月也不是一味匆匆而逝，于其中，总还有一些深厚的沉淀，比如爱心，比如亲情，要在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长河中承袭、蔓延开去。父亲临出门时不是叮嘱我要多关心孩子的学习么？所以，尽管他匆匆的背影渐行渐远终至消失在我的眼前，可我却感觉到是径直走进了我的魂灵深处，并化作那人生的责任和浓浓的爱心，又将指引着下一代人的快乐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