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别再为我失眠

那一天是我22岁生日，大学毕业面临着就业的我早已记不清自己是何时降生这个世间的。晚饭时，爸爸拿出一瓶啤酒为我倒了一杯，也给自己斟了满杯，举起杯伸向我：“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已走完了22年的人生历程，告别了校园生活，开始步入社会了。来，为你即将翻开人生新的一页，为你的生日干杯。”费了好大劲儿才想起真的是自己的生日，可是这22年来我又干了些什么呢？来不及细想，我举起酒杯轻轻地与父亲的杯一碰：“爸，爸我……”看着父亲额上的皱纹，两鬓的白发，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内疚，竟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不过一口气把满满一大杯酒全都倒进了肚子里。父亲看着我手里的空杯子，露出了一丝微微的笑意：“别喝得那么急，容易醉的。”我看得出父亲的微笑背后深藏着忧虑。这一夜，父亲失眠了，为了我的工作，他彻夜未眠，和三年前那个夏夜一样。

三年前，我辜负了父亲对我的期望，高考落榜。面对着即将的失学，面对着来自学校、社会的各种压力，面对着一直为我操劳却始终任劳任怨的父亲，我痛苦不堪，为了圆我的大学梦，父亲四处借钱，要我自费念大学。

那是临入学的前一天夜晚，天上下着大雨，刮着大风。夜已深了，父亲却套上一件早已褪色的严克衫，说要到办公室里拿一件东西给我，我急忙阻止：“爸，夜深了，睡吧，外面又是雨又是风，您就别去了。”“明儿一早，你还要去学校报名，先睡吧，别等我。”没等我再想出阻止的理由，父亲已出门了。

已过午夜，父亲仍不见回来，我透过模糊的玻璃窗，木然地望着窗外父亲回家必经的那条路。雨还在下，下得比刚才还要大；风还在乔刮，刮得比刚才要猛，父亲会不会有事呢？我顾不上大雨大风，带着雨伞，冲出门去，站在路口的灯下，搜寻着父亲的身影。

终于，父亲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他不停地走着，灯光把他原本瘦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忽然，父亲一滑，摔倒在路边，“爸——”我狂喊着奔向父亲，把他搀扶起来。“湿了，湿了，送你的东西一定湿了，唉！都怪我不小心。”父亲无可奈何地自责着，大风一吹，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我鼻子发酸，抓住父亲冰冷的手。

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我牢牢地拽父亲，唯恐他会从眼前失去。那高高曲颈张望的路灯，微笑而宁馨地目送我和父亲回家。

一进家门，父亲来不及脱下湿透的衣服，就把那本封面湿得打褶的精装日记本递给我。翻开封面，扉页上面是父亲的字迹：“春秋的勾践，如果没有沦为奴仆的悲哀，又怎会赢得大会诸侯的光荣呢？南唐的李煜，如果没有失国的痛心疾首，又怎会为历史留下那闪烁着文学光辉的意外的骄傲呢？”我怔怔地望着父亲，他坐在沙发上，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后，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孩子呀，不要再为高考的失败苦恼，更不应放弃对未来的追求。”墙上的电子钟奏响了凌晨2时的音乐，仿佛在催促我们父子早点休息。“孩子，爸爸相信你，好好努力吧！”我坚定地点点头。

一觉醒来，天已微亮。我发现父亲依然坐在沙发上不停地吸烟。烟头堆满了烟灰缸。我悄悄地走近父亲：“爸，您一夜没睡呀！”看着父亲通红的两眼，我的喉头直发涩，眼泪也流了出来：“爸，您别为我担心，我已经长大了，会照顾自己的，会听您的话，从跌倒中爬起来。”父亲看着我，疲乏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三年过去了，我渐渐成长起来。可是，这一夜父亲又失眠了。拿出那个精致的日记本，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扉页上那模糊的提字，它藏匿着父亲炽热的爱心与亲情。从那皱皱的纸张里，透出父亲那一个个整夜不眠，布满血丝的眼睛，使我不由地从心底发出呼唤：

爸爸，请别再为我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