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组诗）

深入：词根或者短语

你注定就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人，当温暖临近

当田野哗哗的翻动着书页

一盏熬过了寒冬的油灯，死灰在复燃

那暴露于阳光下蓝的黄的红的翅羽

那写在泥土之上鲜活的词语

悉数铺开，像飞鸟同时展开翅膀

油菜花，蚕豆花，草籽花，南瓜花，稻花

这些鲜艳的名词，紧贴在地面，匍匐着生长

当你转身，它们就飞起来，像半空中发亮的雨水

那明晃晃刺眼的闪亮，你终于也看清

无非就是犁铧镰刀锄头之类的铁器

更像是动词，在眼窝里上下翻飞

这构成春天章节的最主要的词根与短语

你还要用好长好长的想象加以串联

就像田埂河流与青草，将一块块零星割据的田畴

拼接成一望无垠的平整

在高处盘旋的鸟，当它们落下来

无论落进田野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最好的标点

而句号，总是迟迟不肯下来，或者索性栖进西山

深入到一粒尘埃的内部

从何时起，你渐渐感到一个人的世界

越来越狭小，小到一座村庄

小到一片青青的麦田

麦田之中一株青黄不接的麦秸

麦秸之上一粒普通的麦穗

那尖尖的芒，甚至比一个人的一生还要漫长

深入到一粒麦穗的内部

就是深入到普天之下的黄土

那清幽幽的水，白晶晶的光，粉沉沉的雾霭与大气

如果疾病还不能将你的腿骨蛀空

你还可以更深的进入时间的根须

深入到根须底部一粒细微的尘埃，那是如水的透明

一粒尘埃在尘世里飘荡

在一粒麦穗面前原形毕露

尽显渺小与卑微

深入：秘密的春天

三月已来，该开的花已登临枝头，喳喳叫唤

扑扇两片薄薄的绿翅

而你裸露的脚踝，依然陷入封冻的冰雪拔不出来

那些美丽的花朵并不属于你

你只想把那些温暖的，赭红的，土黄的言词

碾成齑粉，调制出最纯白的，最赤红的，最火热的颜料

涂抹于任何一枝分叉的末梢，哪怕还是细微的骨朵

你想要的花朵就在那里

野百合，野玫瑰，野菊花之中的任何一朵

想起它们，就是一缕沁人心脾的暗香

就是一段久久不愿睁眼的旋律

身边的花朵就像大团大团的棉花初绽

而你不能亲近其中任何一朵

你想要的春天就在不远处，像一位手捧鲜花的少女

只是隔着云雾，还不能真正看清

到底是野百合，野玫瑰，或野菊花的哪一面容

深入：遥远的一片海

这是很多年的老习惯，晚饭之后，你都要去向一片海

沿着一条金黄的海滩，慢慢踱步

或者，攀上一块突兀的礁石

伫立，远眺，聆听阵阵鸥鸣汹涌着撞成细碎的雪花

那片海，碧蓝的就像对面墙上一幅装帧过的摄影画

永远那样纯净，海天之间一抹隐约的虹

有时候实在疲累了，就干脆跳入海里

像一只海龟深深地潜入水中

一任那些尘世的喧嚣，在平静的海面翻搅起波涛

海底的世界，只有深入过的人，才能感知它的美妙

你居住的地方属于江南，距离真正的大海也就千余里

往来于尘世与大海之间

你日渐沉寂，消瘦，并且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