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掬水 散文 感悟生活 2007-11-20 14:33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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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之所以叫二狗,是因为母亲,母亲觉得他可怜,生的不如一条狗,前面又有一个姐姐,可是潜意识里,母亲还是希望儿子能过的好,农村不是老话说的好,说名越贱,这以后啊,可就越能成器,就算是希望吧,母亲就一直这么叫着,听多了,竟觉着越叫越亲了。

二狗的童年不快乐,在他的记忆中,撒娇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的事,更别梦想着新衣服、意外的一些糖果、小食品了。记忆中每次醒来,都会看见父亲叼着旱烟袋,蹲在炕下唉声叹气,母亲呢,多半是在掉眼泪,有时候声音嘶哑,很难听地嚷着。

二狗知道,爹被单位精简机构时裁了下来,家里没了收入,但他还是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老是有吵不完的架呢?

二狗有个漂亮的姐姐,不光是人好看,学习也好,村里人见人夸,二狗却是个调皮鬼,上小学三年级时就用弹弓打老师家玻璃,捉毛毛虫吓呼女同学,老师看其是个人精,果断地劝其退学,二狗就回到了家里。

回家后一年,二狗外出打工。临走时他对母亲说:“娘,您放心,二狗绝不让您丢脸,等着儿子回来吧。”娘抱着二狗泣不成声。

那一年,二狗14岁。

守着二狗的诺言,娘熬过了一个个日作日息,熬红了一双眼,熬瘦了一双手。四年过去了,姐姐上了县上的重点高中,娘见人就夸:“这真是哪世修来的福呦,孩子们都懂事,他爹,哎……”

二狗的家还是老样子,矮矮的土墙已经像暮年的人一样,墙上的泥坯掉了好几层,房上的土瓦成了青绿色,尤其是门,那个用几根粗细不一木棍拼成的门,在众多的大铁门面前显得畏畏缩缩,不知所措。

爹自从二狗走了以后,收敛了许多,家里的活计有时也干一些,有时也愧疚地说:“娃苦啊”。娘却连看也不看一眼,所有动作尽显出了对老汉的不满。

农闲时节,娘有时也四处走动,祥林嫂般诉说自家老汉的不是。

星转斗移,二狗已经成了个健壮的小伙,在建筑工地干了几年,凭着勤劳朴实竟也算发了些小财,如今,光荣地衣锦还乡了。

没多久,二狗家就盖起了小洋楼,里里外外焕然一新,朱红色的大门骄傲地敞开着,就像旧时的有钱人一样,处处显现出的是尊贵和气派,门的联额上,“喜气迎门”四个烫金字跃然而上,透出主人的喜悦与满足。

当年七月,传来二狗姐考上某个航空学院的消息,家里摆了几桌宴席以示庆祝,如花似玉的姐姐,搂着自己的亲弟弟,兴奋的流了好几次眼泪,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个叼着烟袋的爹,此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是有愧于妻儿呢?还是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失去了尊严?

后来听饶舌人说,二狗家吵架了,二狗出言不逊说有爹不如无爹之类的话,大概就在摆宴席的前几天。

那一年,二狗21岁。

二狗爹终于被赶出了家门。

多年来的压抑、贫穷和屈辱在短短的几个月内,随着喜悦气氛的降临,更加沉重地压在了每个人心上。于是全家像打扫瘟神一般,把二狗爹推出了自己的家门。

人们亲眼看见二狗爹一言不发,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家门。

这是报应。

娘一脸旧社会地说。

村里的老槐树青了又黄,黄了又青,郁郁葱葱了百年,如今又毫无怨言地遮出了大片绿荫场所。

二狗一家过着幸福的日子,娘老了,一张脸笑起来像是一朵干瘪枯萎的花,三十的二狗已经微微有些发福了,一到下午,他总是穿着拖鞋,领着儿子出来转,小儿子是个鬼精灵,凡事就爱刨根问底,二狗听说某个科学家从小这样,就更是对儿子宠爱有加。

关于二狗爹的消息,人们已经不怎么提起了,这个以前成天叼着旱烟袋的老头子,好象一下从人间消失了一样,没了踪影。

有一天,有饶舌人说,看见二狗爹了,老头子一个人走在路上,一路自言自语,自怨自艾,样子挺吓人的。

七月,一个阳光亮丽的早晨。

二狗媳妇睡眼惺忪地推开门,只听得一声尖叫,门“啪”又关上了,平静的早晨,传来二狗媳妇声嘶力竭的叫声,声音里充满不安、恐惧,让所有睡梦中的人们胆战心惊。

“怎么啦怎么啦?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二狗恼了。媳妇却缩成一团,颤栗。

二狗气哼哼地推开门,僵硬了。

那扇贴着“喜气迎门”的大铁门旁边,直挺挺地躺着一个老人,破烂不堪的衣服,罩着孱弱的身体,老人一双让人毛骨悚然毫无亮色的眼睛圆睁着,一只手伸向门的一边,好象要竭尽全力推开它一样,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的,是一只古老的旱烟袋。

死不瞑目,据说这是生前有什么事没有办成,万分遗憾,所以睁眼示众。

自家宽敞的客厅里,二狗席地而坐,像被摄取了魂魄般木然,他一手握着旱烟袋,一手撮着一小撮烟叶,有好几次,烟叶被放进去,又倒了出来,当他好不容易抖抖索索地燃起烟斗,就要放到嘴边的时候,忽然,一个响亮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爸爸,那个老爷爷没有儿子吗?他没有家吗?”

是儿子!

但他已被惊得怦然回首,手中的烟斗当朗落地,发出特别刺耳的声音,烟叶抖落了一地,隐约可见几丝青烟冉冉升起。

一串泪冰冰凉凉地砸到地面,溅出几种奇怪的图案。

“爸爸,你哭了吗?”